《我爱你，谢谢你》熬不得夜

27、小天使 海城地

　　海城地界，喻、费两姓，算得上扎根多年的老牌家族。

　　喻家明面上的掌权人是喻振平，可公司内部和场年合作的都清楚，这位喻董事长不问集团事务多年。真正握着喻氏命脉、在商场上运筹帷幄的，是他的夫人金萧。

　　两家当年是标准的商业联姻，少年夫妻也曾男俊女靓、柔情蜜意地好过一阵。只是金萧生下孩子后，喻振平花花大少的本性再也压不住，旧态复萌，流连花丛。

　　金家本就不比喻家差，教出的女儿更是骨子里带着傲气。沉默两年，金萧便彻底断了对丈夫的期待，转身一头扎进集团。她的商业手腕，远非喻振平可比。二十余年步步为营，不仅牢牢攥紧了喻氏大权，还将家业推上了新的高度。

　　喻振平这些年倒是在外生了几个私生子，可他既不能离婚，子女也个个资质平庸。金萧做人周全，面上给他们安排了职位，钱财上面也从不亏待，可谁都清楚，想撼动她的地位，不过是痴人说梦。

　　要说喻振平一无是处，却是贬低了他，他在艺术上的造诣，在业内倒是公认的不俗。

　　费家如今的当家人是费文杰，一生四娶，情史比喻振平热闹得多。

　　原配夫人留下一子费知俊，在孩子两岁时便早逝；第二任妻子诞下费知珩，后因撞破丈夫在外养人，性子刚烈，直接一拍两散。后面两任夫人，终究也只是错付。

　　费家的权力交接暗斗多年，最终是费知珩从一众兄弟姐妹里杀出重围，稳稳握住了费氏大半产业。一来是他手段狠、能力强，二来也是因为他与大哥费知俊关系亲厚，兄弟同心，才稳住了局面。

　　喻芷完美继承了母亲的商业头脑，也承袭了父亲那点热爱文艺的细胞。

　　费知珩则是在费家复杂泥潭里磨出来的人精，利益与情分，他比谁都看得通透。

　　喻芷欣赏他的手段，又厌恶他满身市侩算计。两人从小一起长大，彼此知根知底，是旁人眼中天造地设的一对，也是喻、费两家最稳妥的联姻人选。可偏偏，相处起来总是针锋相对，摩擦不断。

　　两人都不是没动过换个人结婚的念头，可兜兜转转，终究还是不了了之。费知珩这些年能得到喻家暗中相助，大半因由在喻芷身上。

　　年前开始，喻芷便诸事不顺。家里的糟心事暂且不提，单是一部新电影，就够她火冒三丈。

　　《心颜》是她惦记了很多年的文艺片。

　　早年名气不够，拍文艺片拉不到投资，就算拍出来也没人看。这几年终于在圈子里站稳脚跟，资金不用操心，名气也有了，她花了一年多精心选角、培训，眼看就要开机，主演却出了事。

　　助理打来电话，说饰演白落的演员酒驾被抓时，喻芷气得差点把手机直接砸在对面坐着的费知珩脸上。

　　本就一肚子火，看见他，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费知珩瞧着她眼底快要烧起来的火气，很识趣地没往上凑，默默给她倒了杯茶推过去，暂时收住了刚才的话题。

　　喻芷抿了口茶，勉强压下翻涌的火气，抬眼问：“你跟宋冬星熟吗？”

　　费知珩抬手给她续水，语气平淡：“不熟，怎么了？”

　　“汤越华出事了。”喻芷眉头紧锁，“我之前接触过宋冬星，他很适合这个角色，可问了几次，他都没意向。戏都到这一步了，当初为了选角，前前后后费了那么长时间，圈内合适的几乎都看遍了。有汤越华那样的长相气质在前，再想找个能压得住的太难了。”

　　费知珩淡淡开口：“当初选角我就提醒过你，流量越高，风险越大。你这部片子本来就是冲奖去的，流量不是必需品，硬塞进来，反而容易拖垮整部片子的口碑。”

　　“汤越华条件是不错，可他那经纪公司实在不行，管理一塌糊涂，出点事就想着雪藏艺人，签新人更是广撒网乱放养。从这种公司出来的人，后续隐患太大。”

　　见喻芷脸色越发难看，费知珩没再多说教，只是夹了一块她爱吃的甜点放到她面前的碟子里，轻叹一声：“宋冬星我只见过一次，就是年前阿文回来那次。你就没想过，他为什么会出现在那儿？”

　　喻芷心头一动，沉吟片刻，试探着问：“他跟邱盛泽有关系？”

　　费知珩弯着眼，笑意深了几分：“你觉得呢？”

　　喻芷愣了一瞬，随即皱眉：“你确定？”

　　费知珩点头：“前段时间宋冬星出车祸，阿泽在医院守了他半个多月。”

　　“邱盛泽倒是真敢。”

　　喻芷咬了口甜点，压下思绪，站起身：“你公司不是有一批新人吗，帮我看看有没有合适的。我还有约，先走了。”

　　说完，拿起旁边的包，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开。

　　费知珩早已习惯她这说风就是雨的性子，也不恼。只是望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唇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轻轻抿了一口茶。

　　片刻后，他拿起手机，拨通了助理的电话。

　　“帮我查一个人，宋冬星。重点是他的兴趣爱好、背景和近期动向，后天下班之前给我。”

　　喻芷并未诓骗费知珩，她确实有约，是合作方那边的人，谈的正是宣发的事。只是汤越华一出事，宣发这块便多了无数要斟酌的细节。那个角色虽算不上重磅主演，却对整部影片的色调调和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

　　当初为了白落这个角色，她几乎筛遍了大半个娱乐圈，好不容易敲定一个人，偏偏塌房塌得如此猝不及防。

　　宋冬星那张脸，喻芷初见时便眼前一亮。他身上的气质，简直是为白落量身定做的。可这人压根没有进娱乐圈的打算，几番接触，态度始终温和，立场却异常坚定。

　　原本因为他和邱盛泽牵扯颇深，她还有些顾虑。可刚才助理传来消息，有人透露汤越华出事，背后另有做局之人。

　　汤越华接下这部电影之前，曾在公司内部竞争中给对手下过不小的绊子。

　　剧组选角向来只看合不合适，其余从不多过问，可对他的竞争者而言，却不是这么回事。一个歌手跨界演戏，一旦走红便不再只是他一个人的事，背后牵扯的利益盘根错节，有的是人愿意出手帮他扫清障碍。到那时，当初被他摆了一道的人，再想找回场子就难了。如今这局面，不过是当初那人的反击罢了。

　　再说到邱盛泽，海市如今谁人不知。刚踏入商圈时，不把他放在眼里的人比比皆是，可短短几年，再无人敢轻视半分。

　　他待人温和有礼，生意场上诚信大方，能力出众，却没人会当他好欺。他背景硬，手腕比费知珩还要强硬几分。

　　若邱盛泽与宋冬星的关系真如费知珩所说。若宋冬星愿意出演，对她，对这部电影，都是百利而无一害。

　　喻芷和邱盛泽也算相熟，可比起费知珩与他的交情，终究差了一截。想动邱盛泽的人，不经过他本人不合规矩；可真要通过他，这事多半又成不了。
　　此刻的喻芷，对宋冬星当真是又眼馋，又不敢轻易下手。

　　*

　　宋冬星并不知道，有人在暗处默默惦记着他。因为豆豆这几天状态一直不好，宋冬星心情也不好，他想把猫窝挪进卧室，但邱盛泽却拦住了他。

　　邱盛泽解释道：“小动物在这个阶段最敏感，你贸然更换环境，只会让它不安。你要是想陪它，就把床上那个抱枕放它旁边。客厅拉上半边窗帘，给它一个安静、柔和又熟悉的角落就好。它如果不愿被碰，就别勉强，它只是不舒服。”

　　宋冬星听了邱盛泽的话，收起了自己那些以个人为主的关心。

　　豆豆是在一个深夜离开的。宋冬星睡到半夜忽然惊醒，心口莫名发闷，辗转难眠，索性起身去客厅看豆豆。豆豆安安静静趴在窝里，他伸手轻轻抚了抚它的背。豆豆抬眼看了他片刻，轻轻“喵”了一声，这是十几天来，他第一次听见它出声。

　　就在宋冬星心头发紧的忐忑里，豆豆小小的肚子，渐渐没了起伏。

　　宋冬星静静坐在猫窝前，心里空得发慌。明明早有心理准备，可真到这一刻，所有准备都显得苍白无力。

　　从豆豆被母亲带回家到今天，十六年的时光弹指而过。

　　刚到家时，它像个需要被照顾的小孩子，给它喂奶、梳毛、驱虫，让它适应他和母亲给它搭的小窝、适应它的两个监护人。

　　它很聪明，会握手、会装死、会拜年。它很乖，不让它去的地方它就不去，不让它碰的东西它也不碰。

　　它的眼睛又大又圆又黑，看人的时候很专注。它的声音又软又糯，每一声都像在撒娇。

　　它就像个懂事又机灵的小孩子，会撒娇、会调皮捣乱，还格外会看人眼色。

　　它是母亲在他叛逆年少时送到他身边的伙伴，更是陪他熬过所有苦难的家人。

　　亲眼目睹母亲离世的血色一幕，从此家破人亡，父亲入狱，他成了世间孤零零的一个人。旁人的闲言碎语、心底挥之不去的阴影、午夜反复缠绕的噩梦，将他牢牢困住。

　　那些浸着血腥味的记忆，总在寂静深夜肆意泛滥。每一个难熬的夜晚，它蜷在他怀里，用温热的小小身躯，抚慰了他所有的无助、孤独与伤痛。

　　无人倾诉的委屈，无处安放的悲恸，始终有它默默陪着。于他而言，豆豆不是一只普通的猫，是他曾经灰暗人生里的光。

　　当初邱盛泽照顾车祸后的宋冬星，睡眠就变得很浅。听见他在客厅一直没有动静，便起身去看。

　　宋冬星蹲在阳台一角，周身都裹着化不开的悲伤。望着沉浸在难过里的人，邱盛泽没有上前打扰，悄悄退回了房间。此刻任何安慰，对宋冬星而言都是多余的噪音。他需要的，是一场只属于他和豆豆的安静告别。

　　约莫一个小时后，宋冬星才轻手轻脚回到卧室。

　　邱盛泽从身后轻轻将他拥进怀里，两人一句话都没说。

　　后续的事，全是邱盛泽处理的。

　　他执意不让宋冬星再去见豆豆最后那副模样，直到一切处置妥当，才带他来到树葬区，将一只小小的骨灰罐交到他手里。

　　豆豆的骨灰，被埋在一棵香樟树下。

　　放眼望去，每一棵树下，都安睡着小动物。

　　明明知道那只是无声的长眠，宋冬星却仍固执地想着，豆豆往后不会孤单，会有许多小伙伴陪着它一起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