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绮花台》蝉衣草

55、雨夜终章 雨越下越大

　　雨越下越大。
　　起初只是细密的雨丝，斜斜织在夜色里，到后来，却像千万根冰冷的针，从漆黑天幕倾泻而下，密密麻麻地扎在废仓生锈的铁皮屋顶上。
　　噼啪作响。
　　像谁失控的心跳。
　　废弃仓库里没有灯。
　　只有一道惨白闪电偶尔劈开天际，将斑驳的墙面照得忽明忽暗。
　　空气潮湿而阴冷。
　　铁锈、血腥味和腐木发霉的气息混杂在一起，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沈若棠靠坐在墙边。
　　肩上的伤还在渗血。
　　她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唇色淡得没有一丝血气，却始终没有发出半声呻吟。
　　雪绮花守在她身边。
　　他的手握着沈若棠的手腕，像是在替她确认脉搏，又像是在确认她还活着。
　　指节泛白。
　　一刻都不敢松开。
　　而仓库门口。
　　顾行止静静站在那里。
　　背对着他们。
　　风从门缝灌进来，吹动他的衣摆。
　　雨幕之外是一片模糊而混沌的黑暗。
　　他的身影被切割得支离破碎。
　　孤独得像一道即将熄灭的光。
　　谁都没有说话。
　　可谁都知道。
　　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无声息地崩塌。
　　---
　　最终。
　　雪绮花还是站了起来。
　　一步一步朝顾行止走过去。
　　脚步很轻。
　　却沉得像踩在心口。
　　“行止。”
　　他低声唤他。
　　顾行止没有回头。
　　只是望着外面的雨夜。
　　许久。
　　他忽然开口。
　　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淹没。
　　“阿雪。”
　　“嗯。”
　　“你怕我死吗？”
　　雪绮花愣住。
　　那一瞬间，他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
　　半晌才艰涩地开口。
　　“当然怕。”
　　顾行止笑了笑。
　　极浅。
　　像风吹过湖面。
　　转瞬即逝。
　　“可你更怕她死。”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
　　雨声变得格外清晰。
　　雪绮花呼吸一滞。
　　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沈若棠缓缓抬起头。
　　那双向来冷静的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难以掩饰的痛色。
　　顾行止终于转过身。
　　闪电掠过天际。
　　照亮他的脸。
　　雨水顺着发梢滑落。
　　沿着苍白的侧脸蜿蜒而下。
　　像血。
　　也像泪。
　　“阿雪。”
　　他看着雪绮花。
　　目光温柔得让人心碎。
　　“我不是怪你。”
　　雪绮花喉结滚动。
　　艰难地问：
　　“那你在怪什么？”
　　顾行止沉默了一下。
　　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
　　却比哭更让人难受。
　　“我只是终于明白了。”
　　“明白什么？”
　　顾行止看着他。
　　很久。
　　久到雪绮花几乎不敢与他对视。
　　然后。
　　他轻轻说：
　　“明白你已经不属于我了。”
　　像一把钝刀。
　　缓慢地刺进胸口。
　　雪绮花脸色骤然发白。
　　下意识伸手抓住他的手腕。
　　“行止——”
　　顾行止却轻轻抽开。
　　动作不重。
　　却让雪绮花整颗心猛地沉了下去。
　　“阿雪。”
　　“这是第一次。”
　　“第一次出事的时候，你没有站在我这边。”
　　雪绮花僵在那里。
　　指尖停在半空。
　　像被人硬生生折断了所有声音。
　　---
　　仓库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雨声不断砸落。
　　顾行止深深吸了一口气。
　　仿佛要把所有情绪重新压回胸腔。
　　“他们已经绕到北线了。”
　　“再过十分钟。”
　　“这里会被包围。”
　　雪绮花猛地抬头。
　　“那怎么办？”
　　顾行止神色平静。
　　平静得近乎冷酷。
　　“我去引开他们。”
　　空气骤然一滞。
　　沈若棠抬眸。
　　“你一个人？”
　　顾行止看向她。
　　眼神没有波澜。
　　“足够了。”
　　“这是送死。”
　　“我知道。”
　　沈若棠皱眉。
　　“知道还去？”
　　顾行止忽然笑了。
　　“沈小姐。”
　　“你不是最清楚吗？”
　　“有些路，明知道是死路，也还是要走。”
　　沈若棠怔住。
　　一句话堵在喉咙。
　　竟再也说不出口。
　　---
　　“我跟你一起去。”
　　雪绮花忽然说。
　　声音沙哑。
　　却异常坚定。
　　顾行止猛地抬眼。
　　那一瞬间。
　　眼底终于浮现出怒意。
　　“胡闹。”
　　“我没胡闹。”
　　“我说了不行。”
　　“为什么不行？”
　　雪绮花红着眼看他。
　　像执拗的孩子。
　　不肯退让半步。
　　顾行止死死盯着他。
　　胸口剧烈起伏。
　　许久。
　　才低声说：
　　“因为你现在……不是我的了。”
　　轰——
　　像惊雷炸开。
　　雪绮花整个人僵在原地。
　　顾行止却移开视线。
　　仿佛再多看他一眼。
　　就会彻底失控。
　　“你跟着她。”
　　“我才能放心。”
　　雪绮花声音发颤。
　　“什么意思？”
　　顾行止笑了一下。
　　眼里却没有笑意。
　　“因为我知道。”
　　“只要她活着。”
　　“你就一定会活下去。”
　　雪绮花瞳孔微缩。
　　连呼吸都忘了。
　　顾行止继续说：
　　“而我最怕的。”
　　“从来不是自己死。”
　　“是你死。”
　　---
　　仓库里忽然静得只剩雨声。
　　顾行止缓缓抬手。
　　指尖轻轻碰了碰雪绮花的脸。
　　动作温柔得不可思议。
　　像在触碰什么珍贵又脆弱的东西。
　　“阿雪。”
　　他的声音很轻。
　　轻得像叹息。
　　“我爱你。”
　　雪绮花眼眶瞬间红了。
　　顾行止却仍旧看着他。
　　目光深得像夜色。
　　“所以我不能让你死。”
　　“哪怕——”
　　“你已经不再爱我。”
　　泪水猝不及防落下来。
　　砸在顾行止手背上。
　　滚烫得惊人。
　　顾行止怔了怔。
　　却终究什么都没有说。
　　---
　　他转身准备离开。
　　沈若棠却忽然挡在门前。
　　“顾行止。”
　　“嗯？”
　　“你这样出去。”
　　“活不了。”
　　顾行止望着她。
　　“我知道。”
　　“那为什么还要去？”
　　顾行止沉默片刻。
　　然后笑了。
　　那笑容平静得近乎释然。
　　“因为总要有人留下。”
　　“而那个人不能是他。”
　　沈若棠心口一震。
　　顾行止继续说：
　　“你比我聪明。”
　　“也比我更懂他。”
　　“以后。”
　　“替我照顾好他。”
　　沈若棠缓缓攥紧手指。
　　第一次。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因为这一刻。
　　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个罪人。
　　---
　　门被推开。
　　狂风裹着暴雨猛然灌入。
　　冰冷的雨点扑在脸上。
　　刺骨生疼。
　　顾行止刚迈出一步。
　　身后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下一秒。
　　一个人从背后死死抱住了他。
　　顾行止身体猛地一僵。
　　“阿雪？”
　　雪绮花抱得很紧。
　　紧得像是要把他融进骨血里。
　　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别去。”
　　“行止。”
　　“我求你。”
　　顾行止闭了闭眼。
　　胸口像被什么狠狠撕开。
　　“阿雪……”
　　“别去……”
　　雪绮花声音越来越哑。
　　到最后几乎只剩哽咽。
　　“我不想失去你。”
　　顾行止身体剧烈一颤。
　　像被那句话彻底击中。
　　这么多年。
　　无论他等多久。
　　无论他付出多少。
　　雪绮花都没有这样挽留过他。
　　一次都没有。
　　而现在。
　　为了他。
　　雪绮花哭了。
　　---
　　下一秒。
　　雪绮花竟缓缓跪了下去。
　　“阿雪！”
　　顾行止脸色骤变。
　　几乎失声。
　　雪绮花却死死抓着他的手。
　　仰起满是泪水的脸。
　　“我求你。”
　　“别去。”
　　“好不好？”
　　那双眼睛红得厉害。
　　像快碎掉。
　　顾行止怔怔看着他。
　　脑海一片空白。
　　他忽然发现。
　　原来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勇敢。
　　他以为自己能赴死。
　　能放下。
　　能成全。
　　可当雪绮花这样看着他的时候。
　　他忽然舍不得了。
　　真的舍不得。
　　顾行止缓缓蹲下身。
　　额头轻轻抵住他的额头。
　　雨水顺着两人脸颊滑落。
　　分不清是谁的泪。
　　“阿雪。”
　　他的声音发颤。
　　“你这样……”
　　“我真的会舍不得死。”
　　雪绮花终于失声痛哭。
　　像个无助的孩子。
　　所有压抑的情绪彻底崩溃。
　　---
　　沈若棠站在不远处。
　　静静看着这一幕。
　　胸口疼得发紧。
　　她忽然明白。
　　原来有些感情。
　　并不是谁先出现。
　　也不是谁陪得更久。
　　而是即便走到绝境。
　　仍然愿意把生路留给对方。
　　顾行止爱雪绮花。
　　爱到连死亡都变得微不足道。
　　而她。
　　偏偏成了横在两人之间的那个人。
　　那种愧疚。
　　几乎让她喘不过气。
　　---
　　就在这时。
　　顾行止忽然抬起头。
　　脸色变了。
　　“来不及了。”
　　沈若棠瞬间警觉。
　　“什么？”
　　顾行止望向雨幕深处。
　　眼神骤然冷下来。
　　“他们到了。”
　　几乎同时。
　　远处传来杂乱脚步声。
　　夹杂着隐约的人声。
　　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沈若棠立刻拔出短刀。
　　寒光乍现。
　　顾行止猛地站起身。
　　声音再无半分温柔。
　　“后门。”
　　“现在走。”
　　雪绮花死死抓着他。
　　“不——”
　　顾行止低头看他。
　　目光忽然变得极柔。
　　像看着生命里最后一场雪。
　　然后。
　　他俯下身。
　　轻轻吻在雪绮花额头。
　　一触即离。
　　温柔得近乎残忍。
　　“阿雪。”
　　“活下去。”
　　雪绮花浑身发抖。
　　眼泪汹涌而出。
　　“顾行止——！”
　　可顾行止已经松开了手。
　　转身。
　　冲进暴雨之中。
　　背影决绝。
　　没有回头。
　　一次都没有。
　　---
　　下一秒。
　　枪声骤然撕裂夜空。
　　砰——
　　雪绮花疯了一样冲出去。
　　却被沈若棠死死抱住。
　　“放开我！”
　　“沈若棠你放开我！”
　　“我要去找他！”
　　他挣扎得近乎疯狂。
　　像濒死的野兽。
　　沈若棠抱着他。
　　手臂都在发抖。
　　却始终没有松开。
　　“你去了也是死！”
　　“我不在乎！”
　　“可他在乎！”
　　一句话。
　　让雪绮花彻底僵住。
　　雨声轰鸣。
　　天地苍茫。
　　远处枪声断断续续传来。
　　越来越远。
　　越来越远。
　　直到最后。
　　彻底消失。
　　---
　　世界忽然安静下来。
　　安静得只剩风雨。
　　雪绮花跪倒在泥水里。
　　像失去了灵魂。
　　也失去了整个世界。
　　他望着顾行止离开的方向。
　　一动不动。
　　仿佛只要这样看着。
　　那个人就会回来。
　　可黑夜沉沉。
　　再也没有回应。
　　沈若棠站在他身后。
　　没有说话。
　　也无法说话。
　　因为她知道。
　　从这一刻开始。
　　有些东西已经永远改变。
　　雪绮花失去了顾行止。
　　或者说。
　　直到这一刻。
　　他才真正意识到自己失去了顾行止。
　　而她终于拥有了雪绮花。
　　可这份拥有。
　　却像一把带血的刀。
　　握得越紧。
　　伤得越深。
　　风吹过荒野。
　　雨落满人间。
　　没有人知道顾行止是否还活着。
　　也没有人知道命运最终会把他们带向哪里。
　　他们只知道。
　　那个雨夜里。
　　有一个人走进了无边黑暗。
　　把生还的希望留给了别人。
　　而把所有未曾说尽的爱。
　　永远留在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