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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戏班里的狼 储物间很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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储物间很小。
小得连呼吸声都显得拥挤。
角落里那盏油灯已经快燃尽了,灯芯浸在半凝固的灯油里,火苗时长时短,像垂死之人的喘息。
昏黄灯光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极长。
影子爬满墙壁。
像一群沉默窥视的鬼。
陆青被雪绮花死死按在墙边。
他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额头、脖颈全是冷汗。
脸色白得没有半点血色。
那种白,不像害怕。
更像是一个人被活生生抽走了魂魄。
顾行止站在他面前。
没有动怒。
没有逼迫。
甚至连语气都平静得出奇。
可偏偏就是这种平静,让人感到窒息。
像暴风雨来临前压在海面上的乌云。
沉重。
冰冷。
让人无法喘息。
良久。
顾行止终于开口。
“陆青。”
声音很低。
“你说过。”
“鬼就在我们身边。”
他微微俯身。
目光直视陆青。
“告诉我。”
“是谁?”
空气仿佛凝固了。
陆青喉结滚动一下。
却没发出声音。
像有什么东西死死堵在他的喉咙里。
他的眼神剧烈颤抖。
里面满是恐惧。
可顾行止忽然发现——
那恐惧之外。
似乎还有别的东西。
一种从未出现过的东西。
清醒。
绝望之后的清醒。
许久。
陆青缓缓抬起头。
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
“顾先生……”
“你们……”
“从一开始就查错方向了。”
雪绮花冷笑一声。
“到了这时候还卖关子?”
他手上微微用力。
陆青顿时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说。”
“别逼我动手。”
陆青闭上眼。
身体轻轻发抖。
像是在做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定。
半晌。
他忽然开口。
“我不是自愿替他们做事的。”
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
顾行止眸光微动。
“什么意思?”
陆青睁开眼。
眼神灰败。
“半个月前。”
“我被他们抓过一次。”
雪绮花眉头一皱。
顾行止神情不变。
“什么时候?”
“后巷。”
陆青声音越来越低。
“那天晚上我去倒垃圾。”
“刚走到巷口。”
“后面突然有人捂住我的嘴。”
他的手指无意识攥紧衣角。
指节发白。
像又回到了那个夜晚。
“我挣扎过。”
“可没用。”
“他们人很多。”
“我被装进麻袋。”
“什么都看不见。”
“后来……”
陆青呼吸开始急促。
额头青筋微微跳动。
“后来我醒来的时候,已经在一间废弃仓库里。”
顾行止眯起眼。
“看见是谁了吗?”
陆青摇头。
“没有。”
“他们蒙着我的眼。”
“从头到尾都没有摘下来。”
雪绮花冷冷道:
“那你怎么知道是他们?”
陆青惨笑。
“因为他们给我留了记号。”
说着。
他缓缓抬起手。
摸向自己的右耳。
那只耳朵残缺了一块。
伤口早已结痂。
却依旧触目惊心。
“这是那时候留下的。”
白凌风倒吸一口凉气。
直到今天。
他才知道陆青耳朵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雪绮花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他们割的?”
陆青点头。
眼里浮现出难以掩饰的恐惧。
“他们告诉我。”
“如果敢乱说话。”
“下次割掉的就不是耳朵。”
“是脑袋。”
储物间里安静得可怕。
油灯火苗轻轻晃动。
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顾行止沉声问:
“他们为什么抓你?”
陆青沉默。
沉默了很久。
久到所有人都以为他不会开口。
忽然。
他苦涩地笑了。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因为……”
“我听见了不该听的东西。”
顾行止瞳孔微微一缩。
“什么东西?”
陆青嘴唇颤抖。
仿佛那段记忆本身就是噩梦。
“有人……”
“在跟日本人说话。”
轰——
仿佛一道闷雷在众人头顶炸开。
白凌风脸色瞬间变了。
雪绮花的眼神也骤然锐利。
顾行止却没有说话。
只是死死盯着陆青。
“继续。”
陆青咽了口唾沫。
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那天夜里。”
“我去后院拿道具。”
“路过废仓库的时候……”
“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一个是日本人。”
“另一个……”
他停住了。
身体开始发抖。
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
顾行止缓缓开口。
“另一个是谁?”
陆青猛地抬头。
眼神死死看向顾行止。
那目光里竟带着一丝怜悯。
“我没看见人。”
“但我听见了声音。”
顾行止心脏骤然一沉。
陆青继续说道:
“那声音……”
“我认识。”
“就在戏班里。”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
死一般的安静。
雪绮花缓缓松开手。
眼底寒意越来越浓。
顾行止站在原地。
后背竟隐隐升起一股凉意。
戏班里。
竟然真的有鬼。
陆青低声道:
“那个人说——”
他闭上眼。
仿佛在回忆每一个字。
然后缓缓复述。
“顾行止那边。”
“我会盯着。”
“你们不用担心。”
每一个字落下。
储物间里的温度仿佛都下降了一分。
白凌风已经说不出话。
顾行止眼底也浮现出从未有过的冷意。
原来。
从一开始。
就有人在暗处盯着他。
监视他的一举一动。
而他们竟毫无察觉。
雪绮花忽然问:
“你确定是戏班里的人?”
陆青毫不犹豫地点头。
“确定。”
“我在戏班待了二十年。”
“听戏二十年。”
“每个人说话的气口、尾音、习惯……”
“我闭着眼都能认出来。”
他声音越来越坚定。
“那个人。”
“就在我们身边。”
顾行止沉默。
片刻后。
他忽然问了一句。
“老的还是年轻的?”
陆青浑身一震。
仿佛没想到顾行止会这样问。
空气再次凝固。
过了很久。
陆青才艰难吐出两个字。
“年轻。”
轰。
顾行止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雪绮花眼神骤冷。
因为整个戏班里。
年轻男人并不多。
嫌疑人的范围。
瞬间缩小。
而就在这一刻。
顾行止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一个被他忽略很久的细节。
——戏本失窃那天。
有个人没出现。
——佐藤第一次来戏园时。
有个人恰好请假。
——后台搜查时。
有个人始终躲在人群最后。
像一团影子。
毫不起眼。
可如今想来。
太安静了。
安静得不正常。
顾行止猛地抬头。
目光穿过长廊。
落向后台尽头。
那里挂着一排戏服。
夜风吹来。
衣摆轻轻摇晃。
如同吊在半空的人影。
顾行止缓步走过去。
忽然停下。
雪绮花跟在身后。
“怎么了?”
顾行止没有回答。
只是伸出手。
轻轻拨开其中一件戏服。
下一秒。
他的目光骤然凝固。
袖口处。
断了一截线。
切口极平整。
不是磨损。
而是刀割。
顾行止瞳孔微缩。
雪绮花也看见了。
“这是……”
顾行止低声说:
“《新秩序之光》里的小生戏服。”
雪绮花眼神骤变。
她缓缓吐出一个名字。
“阿顺?”
顾行止没有说话。
因为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白凌风脸色惨白。
“不可能……”
“阿顺才来半年……”
“他连唱腔都练不好……”
“怎么会……”
顾行止缓缓转身。
眼神冰冷。
“正因为如此。”
“他才最容易被忽略。”
空气骤然压抑下来。
顾行止一步步回忆。
阿顺来到戏班的时间。
太巧。
第一次接触后台机密。
太巧。
每次出事。
他都在。
可又总是不在现场。
像一个永远站在阴影里的旁观者。
顾行止终于开口。
声音低沉得可怕。
“他来戏班。”
“从来不是为了唱戏。”
白凌风彻底愣住。
雪绮花眯起眼。
“有人把他送进来的。”
顾行止点头。
“而且是很早之前。”
陆青忽然颤声道:
“那天……”
“真的是他?”
顾行止没有回答。
因为所有线索已经指向同一个方向。
有些答案。
不必说出口。
就在这时。
雪绮花忽然想到什么。
猛地抬头。
“阿顺呢?”
众人同时一怔。
下一秒。
脸色齐齐变了。
顾行止缓缓扫过空荡荡的后台。
声音冰冷。
“不在戏园。”
白凌风呼吸一滞。
“他跑了?”
顾行止摇头。
“不。”
“他不会跑。”
雪绮花眉头一皱。
“为什么?”
顾行止望向漆黑夜色。
目光幽深。
“因为他的任务还没完成。”
空气一静。
雪绮花问:
“什么任务?”
顾行止沉默数秒。
缓缓吐出三个字。
“杀了我。”
这一瞬。
储物间里的油灯终于燃尽。
噗——
最后一点火光熄灭。
黑暗如潮水般席卷而来。
吞没了所有人的身影。
长廊尽头。
风吹过戏服。
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像有人在黑暗里轻轻鼓掌。
又像某个藏匿许久的猎手。
终于露出了獠牙。
顾行止站在黑暗中央。
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们查了这么久。
以为自己在追捕内鬼。
可直到此刻。
他才真正明白——
从始至终。
猎人与猎物的位置。
或许一直都是反的。
有人躲在戏班里。
披着最无害的外衣。
戴着最温顺的面具。
每日低眉顺眼。
每日端茶递水。
每日从他们身边经过。
却在暗处,把所有人的命都攥在掌心。
而现在。
那张面具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缝隙之后。
不是人。
是一头等待已久的狼。
而狼。
从不会无声离开。
它只会在最合适的时候——
回来收走猎物的命。
夜色愈发浓重。
戏园深处。
不知从哪里传来一声极轻的脚步声。
哒。
像有人。
正在黑暗中缓缓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