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3、请君入瓮 后台的油灯 ...
-
后台的油灯忽然“噗”的一声,灭了。
黑暗如潮水般瞬间淹没了一切。
顾行止猛地起身,指尖在桌面上急速摸索。没有笔,没有纸,只摸到一片冰凉坚硬的金属——
一把用来裁断戏服绸缎的小银刀。
刀柄上还残留着上一位使用者的体温。
不属于他。
也不该出现在这张属于他的书案上。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极轻,极稳。
踩在老旧的木地板上,像猫,又像某种潜伏的兽。
顾行止握紧银刀,指节泛白,沉声道:
“谁?”
脚步戛然而止。
片刻死寂后,一个沙哑破碎的声音从门缝里挤进来:
“顾先生……是我。”
是乐师老齐。
那个在戏班里沉默寡言、拉了一辈子胡琴、最不起眼也最不可能被怀疑的老好人。
顾行止眯起眼,左手缓缓拉开房门。
走廊昏暗,只有尽头的一扇窗透进些许惨白的月光。
老齐站在那里,浑身湿透,雨水顺着他花白的头发滴落,在地面汇成一滩浑浊的水渍。他在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极度的恐惧。但他的眼睛却亮得吓人,死死盯着顾行止。
“顾先生……有人要害你们。”
顾行止心头一紧,侧身让他进来:“谁?”
老齐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发出风箱般的嘶鸣:
“我……我看见了。”
“看见谁?”
老齐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球几乎要凸出眼眶。
“看见——”
话音未落。
一声极轻的“嗤”。
像是利刃划开丝绸,又像是毒蛇吐信。
顾行止瞳孔骤缩。
老齐的身体猛地一僵。
一道细密的血线在他喉间浮现,随即迅速扩大。鲜血喷涌而出,在昏暗中绽开一朵凄厉的红花。
老齐双手捂住脖子,踉跄着向前扑倒。
倒下前,他死死抓住顾行止的袖口,指甲嵌入布料,嘴唇颤抖着,却再也发不出声音。
只有口型在动:
“是……是……”
生命的光彩从他眼中迅速褪去。
走廊尽头,一道黑影一闪而逝。
快得像鬼魅。
顾行止猛地甩开尸体,提刀追出。
风雨灌入,吹得两旁挂着的戏服猎猎作响,如同无数冤魂挥舞的手臂。
尽头的窗户大开,窗台上留着半个泥泞的水脚印——
朝向后巷。
顾行止正要翻窗,一只手从黑暗中伸出,铁钳般扣住了他的手腕。
雪绮花。
他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脸色冷得像冰,眼神却比手中的刀更锋利。
“别追。”
顾行止怒目圆睁:“他就在——”
“我说,别追。”
雪绮花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他抬起另一只手,指尖沾了一点老齐溅出的血,轻轻点在顾行止的胸口。
那点血红,在白衬衫上触目惊心。
“你现在追出去,就是告诉内鬼——你慌了,你急了,你发现他了。”
顾行止呼吸一滞。
雪绮花低声道:
“真正的鬼,不怕你查。”
“怕你装作不知道。”
他抬起眼,目光深沉如古井:
“顾少爷。”
“你要抓鬼,就得先把自己变成死人。”
“让他以为他赢了。”
“让他以为,这局棋,他吃定了你。”
顾行止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胸中的怒火。
雪绮花继续道:
“明天照常开戏。”
“越危险,越要热闹。”
“鬼……最怕灯火通明。”
——
戏园子后院,雨势渐歇。
瓦檐滴水,声声催命。
顾行止站在空荡的后台,指尖摩挲着那把染血的银刀。
刀锋很钝,却足以割断一条命。
白凌风跪在地上,浑身颤抖,眼睛红得像兔子。
“顾先生……我真的不知道那封信里是什么……我真的……”
顾行止没有看他,只是淡淡道:
“我知道。”
白凌风愣住,泪水挂在睫毛上。
顾行止抬起眼,目光沉静得可怕:
“你不是内鬼。”
“如果是你,老齐不会死在我门口。”
白凌风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眼泪夺眶而出。
但下一秒,雪绮花冰冷的声音响起:
“可你,是最好的诱饵。”
白凌风浑身一震,抬头看向雪绮花。
顾行止终于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温和得近乎残忍:
“凌风,你想活命吗?”
白凌风咬紧牙关,点头:“想。”
“你想赎罪吗?”
“想。”
顾行止点了点头,从桌上拿起一本戏本,随手翻到一页。
他提起朱笔,在那页纸上重重圈了几处,又写下几行批注。
雪绮花瞥了一眼,眉头微挑:
“你这是……要把自己往火坑里推?”
顾行止冷笑一声:
“越像真的,鬼越会咬钩。”
他将那页戏纸撕下,递给白凌风。
“今晚,你把这页‘不小心’落在后台茶炉旁的灰烬里。”
“记住,要显得慌乱,显得匆忙。”
白凌风接过那张纸,手心全是汗。
借着微弱的余光,他看清了上面的字。
那是顾行止的字迹,潦草而急促:
【风声紧,今夜子时,走后门,见沈砚秋。】
白凌风惊恐抬头:“顾先生,这上面写的是……你要逃?还要见那个沈先生?”
顾行止笑了笑,笑意未达眼底:
“对。我要逃。”
“还要勾结外人。”
“越像我怕了、慌了、走投无路了——”
“内鬼越忍不住。”
雪绮花靠在桌边,双臂抱胸,目光锐利如刀:
“你还要在戏里做文章?”
顾行止点头:
“明天的《新秩序之光》,我会让他故意唱错一句。”
雪绮花眯起眼:“哪一句?”
顾行止轻声道:
“‘风起云翻天地暗’。”
雪绮花倒吸一口凉气:
“你疯了?那句词影射日军占领北平,是佐藤最敏感的禁区。一旦唱错,当场就能定罪!”
“所以才要错。”
顾行止的声音轻得像落灰,却重得像千钧:
“内鬼听到这句,一定会认为这是我们要发动的信号,或者是绝望下的宣泄。”
“他会第一时间把这个‘错’报给佐藤。”
“只要佐藤的人在戏散前赶到后台搜查,或者在半路拦截——”
“我就知道,是谁递的消息。”
顾行止走到窗前,望着外头湿漉漉的天桥街景。
“阿雪,你去查老齐死前最后接触过谁。哪怕是一碗茶,一个眼神,都别放过。”
“凌风,你照常吊嗓,照常走位。”
他回过头,看向白凌风:
“还有,照常发抖。”
白凌风一愣:“发抖?”
顾行止淡淡道:
“你越心虚,鬼越放心。”
“你要演得像个即将崩溃的懦夫。”
雪绮花忽然笑了,那笑意锋利如刃:
“顾少爷,你这是把整个戏班当棋盘,拿自己的命当赌注。”
顾行止没有否认。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白色的信封。
没有署名。
和之前佐藤收到的那封一模一样。
雪绮花脸色一变:“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刚刚放在门口。”
顾行止将信封放在桌上,轻轻推向白凌风。
“凌风,等会儿出去时,装作脚滑,踩到这封信。”
“然后——”
“装作惊慌失措,把它藏进怀里。”
白凌风喉咙发紧:“里面写的是什么?”
顾行止淡淡道:
“写的是——我今晚子时,要在后巷见沈砚秋,商量出路。”
雪绮花猛地抬头:
“你疯了?!沈砚秋是中立派,若是被佐藤误会你们勾结……”
“我不会去。”
顾行止打断他,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但内鬼会相信我去。”
“他会把这消息卖给佐藤,以此邀功,或者借刀杀人。”
“佐藤多疑,必会派人埋伏在后巷。”
“而我,会坐在戏楼最高的包厢里。”
他抬起眼,眸光如寒星闪烁:
“数着人头。”
“少一个,就是鬼。”
顾行止伸手,吹灭了桌上最后一盏油灯。
黑暗瞬间吞没了整个后台。
只有窗外的雨声,淅沥作响。
他在黑暗中低声道:
“鬼要见血,才会露头。”
“明天——”
“我让它见个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