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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戏里戏外 首演后的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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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演后的第三日。
戏园子依旧满座。
《新秩序之光》成了北平城最烫手的一出戏。
日本人听出了顺从,百姓听出了悲凉。
双方都觉得自己赢了。
只有顾行止知道,这层太平纸糊的窗户,一捅就破。
越热闹,死期越近。
——
后台。
水汽氤氲,脂粉气混着陈旧木头的味道。
白凌风正在吊嗓,唱到“马谡失街亭”一句时,忽然断了音。
白凌风现在特别的出彩,戏园子里的所有重头戏,他全包了。现在为日本人上演的这出老生戏,无人承接,他便又唱起了诸葛亮。
他放下手中的茶盏,眉头紧锁。
“顾先生。”
“最近……是不是有点不对劲?”
顾行止坐在案前,手里那支狼毫笔尖悬在半空,墨汁欲滴未滴。
“怎么讲?”
白凌风搓了搓手臂,像是有一层看不见的寒意爬上来。
“总觉得有人盯着我。”
“不是看戏那种盯法。”
“是像猎人盯着猎物。”
顾行止笔尖一顿,一滴墨晕染在宣纸上,像朵黑色的花。
“什么时候开始的?”
“前天。”
“从后门回家,路过那条死胡同的时候。”
门边传来一声轻响。
雪绮花倚在门框上,手里捏着一只青瓷茶杯,眼神凉薄如刀。
“不是有人盯着你。”
他抿了一口茶,声音清淡。
“是有人要把咱们连根拔起。”
顾行止抬眼。
雪绮花的感觉,向来比雷达还准。
——
当夜,雨落北平。
戏散得晚,后巷积水深黑。
白凌风刚踏出后门,便看见胡同口立着一个人。
一把黑伞,一身灰布长衫。
在这漫天风雨里,那人站得笔直,像个墓碑。
见白凌风出来,那人微微颔首,行了个标准的旧式礼。
“白老板。”
白凌风脚步一顿,心头莫名发紧。
“您是?”
那人笑了笑,雨水顺着伞骨滑落,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四九城里一个听闲戏的。”
“姓沈。”
白凌风本能地后退半步。
那眼神太亮,不像戏迷。
像淬了毒的针。
——
次日清晨。
顾行止的书桌上,多了一封无署名的信。
信封洁白,里面只有一张裁下的戏单边角。
上面用毛笔写了一行字,力透纸背:
【《失街亭》唱得不错。可惜,马谡不该回头。】
屋内死寂。
顾行止盯着那行字,指尖微微发白。
雪绮花推门而入,瞥了一眼,脸色骤沉。
“内行。”
顾行止点头。
“而且,离得很近。”
白凌风站在门口,手心全是冷汗。
“是谁?”
顾行止将信揉成一团,扔进火盆。
火苗窜起,瞬间吞噬了那张纸。
“不知道。”
“但能拿到内部戏本,又敢这么挑衅的人……”
他抬起眼,眸色深寒。
“要么是疯子,要么是鬼。”
——
当晚,天桥。
这里是北平的溃烂伤口,三教九流,泥沙俱下。
顾行止独自坐进一家偏僻的茶馆。
要了一壶最普通的茉莉花茶。
他在等。
半个时辰后,雨声渐歇。
门口风铃轻响。
黑伞,长衫。
沈砚秋收了伞,抖落一身水珠,径直走到顾行止对面坐下。
“顾先生好雅兴。”
顾行止没说话,只是替他斟了一杯茶。
“沈先生喜欢听戏?”
沈砚秋端起茶杯,轻轻吹开浮沫。
“家祖唱昆曲,家父唱皮黄。”
“我从小是在后台长大的。”
他抬眼,目光锐利如鹰。
“所以,听得懂。”
两人对视,空气凝固。
沈砚秋忽然压低声音,一字一顿:
“‘风起云翻天地暗’,出自《失街亭》诸葛亮的悔叹。”
“‘孤城未陷人先老’,借的是《空城计》司马懿的疑心。”
“顾先生。”
“你在日本人眼皮底下,唱亡国音。”
“胆子,很大。”
茶馆外雷声滚滚。
顾行止却笑了,笑意未达眼底。
“沈先生说笑了。”
“不过是几出老戏,改了几个词儿。”
“听者有意,那是听者的事。”
沈砚秋也笑,手指轻轻敲击桌面。
“对。”
“不过是唱戏。”
“可要是佐藤听懂了呢?”
茶杯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顾行止终于正视这个人。
危险。
比佐藤那种明面上的刀枪,危险十倍。
因为他懂规矩,更懂怎么坏规矩。
“你想要什么?”
顾行止单刀直入。
沈砚秋沉默片刻,望向窗外漆黑的雨幕。
“去年。”
“我弟弟死在通州。”
“日本人的刺刀,挑穿了他的喉咙。”
顾行止瞳孔微缩。
沈砚秋收回目光,嘴角勾起一抹凄冷的弧度。
“所以我不会告密。”
“我只是好奇。”
“想看看,敢在狼窝里磨牙的人……”
“到底长什么样。”
就在这时。
门外传来整齐划一的皮靴声。
沉重,冰冷,带着金属的撞击声。
顾行止与沈砚秋同时变色。
下一秒。
茶馆大门被暴力踹开。
寒风裹挟着雨水灌入。
佐藤大佐站在门口,身后是一排黑洞洞的枪口。
茶馆老板吓得瘫软在地。
佐藤无视众人,目光如探照灯般扫过全场,最终定格在顾行止身上。
“顾先生。”
“真巧。”
顾行止缓缓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脸上挂起无懈可击的微笑。
“佐藤君。”
“喝茶而已。”
佐藤一步步走近,军靴踩在木地板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他停在桌前,从怀中掏出一叠纸,轻轻放在顾行止面前。
“是吗?”
“那这是什么?”
顾行止低头。
瞳孔骤然收缩至针尖大小。
那是《新秩序之光》的原始底稿。
上面密密麻麻的红笔批注,除了他和雪绮花,无人见过。
更是绝不可能流出戏班的机密。
空气瞬间冻结。
雪绮花苍白的脸。
白凌风惊恐的眼神。
戏班每一个朝夕相处的面孔,在顾行止脑海中飞速闪过。
有人泄密了。
内鬼。
就在身边。
佐藤俯下身,贴在顾行止耳边,声音轻柔得像情人的低语,却透着彻骨寒意。
“有人告诉我。”
“你们唱的戏,词儿不对。”
“顾先生。”
“这次,可不是罚酒三杯能解决的。”
顾行止背后的衬衫,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知道。
这不是试探。
这是死刑判决书。
而最可怕的是——
那个递刀子的人,此刻或许正躲在某个角落。
笑着看他们赴死。
——
深夜。
戏园后台。
灯火昏黄,将影子拉得扭曲狰狞。
满墙挂着的戏服,在穿堂风中轻轻晃动,像一排排无声吊死的冤魂。
顾行止独自坐在梳妆台前。
面前摊开着戏班所有人的名单。
老板、伙计、乐师、学徒……
每一个名字,都曾与他把酒言欢。
此刻,却都像是一张张面具。
他谁也不敢信。
甚至连他自己,都开始怀疑记忆。
“你怀疑我?”
一道清冷的声音从黑暗深处传来。
顾行止猛地抬头。
雪绮花从阴影中走出。
他没卸妆,额间那点胭脂在昏暗灯光下红得刺眼,像血。
他一步步走近,目光扫过那份名单,最后落在顾行止脸上。
“还是怀疑白凌风?”
顾行止没有回答,喉结滚动了一下。
雪绮花冷笑一声,伸手拿起那份名单。
指尖用力,纸张发出脆弱的撕裂声。
“顾行止。”
“你最聪明。”
“可有时候,太聪明的人,最容易输。”
顾行止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
“为什么?”
雪绮花松开手,任由名单碎片飘落。
他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声音轻得像叹息。
“戏台上,角儿一旦回头看台下,心神就散了。”
“心神一散,必出错。”
“你现在,就是在回头看。”
他转过身,背影孤绝。
“人心不是戏本子。”
“算不尽,也猜不透。”
“你想抓鬼,就得先把自己变成鬼。”
说完,他消失在黑暗中。
只留下顾行止一人,坐在满地碎片中。
长夜漫漫。
戏楼寂静如墓。
而那盏摇曳的油灯,忽明忽暗。
像一只窥视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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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实属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