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绮花台》蝉衣草

28、白蝶出渊 禁阁之前。

　　禁阁之前。
　　天地俱寂。
　　那一瞬间，仿佛连时间都被按下了暂停。
　　白光自雪绮花身后铺展开来。
　　像月华倾泻。
　　又像沉寂千年的神迹终于重现人间。
　　飘落的雪花静止在半空。
　　长廊尽头摇曳的灯火凝固不动。
　　就连暗卫挥出的刀锋，也悬停在距离目标不足半尺的位置，再无法向前半分。
　　所有人都愣住了。
　　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顾行止怔怔望着那道身影。
　　胸腔里的心跳忽然变得很重。
　　很慢。
　　他看着雪绮花。
　　仿佛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个人。
　　白衣染血。
　　肩头残留着禁阵灼烧后的焦痕。
　　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可偏偏站在那里时，却让人无法移开视线。
　　像风雪中的月。
　　像深渊里升起的光。
　　脆弱。
　　却又强大得令人心惊。
　　沈若棠同样呆住了。
　　她握着断剑的手一点点收紧。
　　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刚才那一刻。
　　她真的以为雪绮花会死。
　　死在万千刀锋之下。
　　死在顾太太疯狂的恨意里。
　　可现在。
　　他竟然从禁阁走出来了。
　　活着。
　　站在他们面前。
　　“阿雪……”
　　她声音发颤。
　　却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雪绮花微微侧过头。
　　目光落在两人身上。
　　眼底那层冰冷似乎融化了一瞬。
　　“我没事。”
　　声音很轻。
　　却让顾行止紧绷了一夜的神经终于松动。
　　他闭了闭眼。
　　压下胸腔翻涌的情绪。
　　没有人知道。
　　刚才看见刀锋落下的时候，他几乎已经绝望。
　　可如今。
　　人还活着。
　　这就够了。
　　然而。
　　并不是所有人都感到欣慰。
　　长阶之上。
　　顾太太静静站在那里。
　　她看着雪绮花。
　　目光越来越沉。
　　越来越冷。
　　如果说之前她看雪绮花，是在看一个必须除掉的威胁。
　　那么现在。
　　她看见的却是另一样东西。
　　失控。
　　事情正在脱离她的掌控。
　　而她最讨厌失控。
　　尤其是因为雪绮花。
　　风雪掠过她的狐裘。
　　耳边步铃轻轻摇晃。
　　发出细碎声响。
　　叮铃。
　　叮铃。
　　那声音本该悦耳。
　　可此刻却像压抑着某种即将爆发的情绪。
　　“雪绮花。”
　　她终于开口。
　　“你到底做了什么？”
　　雪绮花没有立刻回答。
　　因为这一刻。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的身体很轻。
　　仿佛所有伤痛都被白光带走。
　　断裂的经脉正在缓慢修复。
　　枯竭的内息重新流转。
　　更重要的是。
　　断香谱。
　　它醒了。
　　雪绮花低头看向掌心。
　　古老的书卷悬浮在半空。
　　书页缓缓翻动。
　　没有风。
　　却像有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正在驱使它。
　　一页。
　　两页。
　　三页。
　　每翻开一页。
　　白光便浓郁一分。
　　与此同时。
　　无数陌生画面涌入脑海。
　　尸山血海。
　　漫天风雪。
　　断裂的宫阙。
　　燃烧的长城。
　　还有无数跪伏于地的人影。
　　那些画面太真实。
　　真实得仿佛曾经发生过。
　　雪绮花呼吸微滞。
　　他看见一个模糊的人。
　　白衣如雪。
　　立于天地之间。
　　手中同样握着断香谱。
　　而无数强者跪在他的脚下。
　　向他俯首。
　　向他朝拜。
　　那种威压。
　　近乎神明。
　　雪绮花瞳孔微缩。
　　就在这时。
　　一道声音忽然在意识深处响起。
　　苍老。
　　古老。
　　仿佛穿越了无尽岁月。
　　“终于……”
　　“等到你了。”
　　雪绮花身体猛地一震。
　　“谁？”
　　可声音已经消失。
　　只剩断香谱翻页的沙沙声。
　　四周无人察觉异常。
　　唯独顾太太。
　　脸色变了。
　　因为她看见了一样东西。
　　断香谱的封面之上。
　　竟浮现出一道金色纹路。
　　那纹路古老而复杂。
　　与顾家禁阁地底的阵纹一模一样。
　　“不可能……”
　　她喃喃开口。
　　脸上的从容第一次出现裂痕。
　　“禁阁为什么会回应你？”
　　雪绮花缓缓抬头。
　　目光望向禁阁深处。
　　许久。
　　他说：
　　“因为它从来不属于顾家。”
　　轰——
　　一句话落下。
　　四周瞬间死寂。
　　顾行止猛然抬头。
　　沈若棠也愣住了。
　　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顾家传承数百年。
　　禁阁更是顾家最大的秘密。
　　可雪绮花却说——
　　它不属于顾家？
　　顾太太脸色瞬间苍白。
　　“闭嘴！”
　　她几乎失态地厉喝。
　　“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雪绮花看着她。
　　眼神平静。
　　“我知道得比你想象得更多。”
　　顾太太呼吸猛地乱了。
　　她第一次感到恐惧。
　　因为她发现。
　　断香谱正在告诉雪绮花一些她最不愿被人知道的秘密。
　　“杀了他！”
　　她骤然开口。
　　声音尖锐。
　　再不复从前的优雅。
　　暗卫同时出手。
　　数十道黑影暴射而出。
　　刀锋划破夜空。
　　可下一秒。
　　白光轻轻一震。
　　轰——
　　所有暗卫同时倒飞出去。
　　鲜血喷洒。
　　重重砸落在雪地之中。
　　整个顾家鸦雀无声。
　　顾太太瞳孔骤缩。
　　雪绮花甚至没有动手。
　　断香谱只是自动护主。
　　便轻易震退了所有人。
　　这一刻。
　　她终于意识到。
　　眼前这个少年已经不再是她能够随意掌控的存在。
　　而就在此时。
　　异变突生。
　　轰隆——
　　地底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整座顾家疯狂震动。
　　长阶崩裂。
　　墙壁出现蛛网般的裂痕。
　　无数碎石滚落。
　　所有人脸色骤变。
　　“不好！”
　　有人失声惊呼。
　　下一瞬。
　　一道猩红光柱自禁阁最深处冲天而起。
　　直贯夜空。
　　像一柄血色长枪。
　　刺穿苍穹。
　　天地瞬间暗了下来。
　　风雪重新呼啸。
　　可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
　　那不是天气的寒冷。
　　而是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雪绮花脸色变了。
　　因为断香谱正在疯狂震动。
　　像在警告什么。
　　“不对……”
　　他低声开口。
　　顾行止立刻看向他。
　　“怎么了？”
　　雪绮花望着那道血色光柱。
　　眼神前所未有地凝重。
　　“阵法没有结束。”
　　“什么？”
　　顾行止瞳孔一缩。
　　雪绮花缓缓握紧断香谱。
　　声音发沉。
　　“之前的杀阵……”
　　“只是封印。”
　　众人呼吸一滞。
　　封印？
　　那真正被封印的东西是什么？
　　没人知道。
　　可下一刻。
　　答案出现了。
　　轰——
　　血色光柱之中。
　　忽然浮现出一只巨大的眼睛。
　　猩红。
　　冰冷。
　　没有丝毫属于活人的情感。
　　它缓缓睁开。
　　俯视整个顾家。
　　那一瞬间。
　　无数人双腿发软。
　　甚至连站立都变得困难。
　　顾太太脸色惨白。
　　可眼底却浮现出一种诡异的狂热。
　　“终于……”
　　她低声呢喃。
　　“终于醒了。”
　　雪绮花猛地转头。
　　“你知道它是什么？”
　　顾太太没有回答。
　　她只是死死盯着那只血眼。
　　像信徒望向神明。
　　下一秒。
　　一道沙哑而古老的声音响彻天地。
　　“顾家……”
　　“已经过去多少年了？”
　　声音不大。
　　却像直接在所有人的灵魂深处响起。
　　顾行止握紧长剑。
　　掌心全是冷汗。
　　沈若棠脸色发白。
　　连雪绮花都感到胸口发闷。
　　太强了。
　　仅仅一道声音。
　　便让人无法喘息。
　　而顾太太却忽然跪了下去。
　　狐裘落雪。
　　她低下头。
　　神情虔诚得近乎疯狂。
　　“恭迎尊上归来。”
　　这一句话。
　　让所有人彻底变了脸色。
　　雪绮花握紧断香谱。
　　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原来如此。
　　顾家守护禁阁数百年。
　　根本不是为了镇守。
　　而是在等待。
　　等待这个东西苏醒。
　　等待它重临人间。
　　而今夜。
　　封印破碎。
　　它终于醒了。
　　血色巨眼缓缓转动。
　　最后。
　　停在雪绮花身上。
　　空气骤然凝固。
　　许久。
　　那道古老的声音再次响起。
　　“原来……”
　　“是你。”
　　雪绮花身体一震。
　　断香谱忽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白光冲天而起。
　　与血色光柱遥遥对峙。
　　天地之间。
　　两股力量轰然碰撞。
　　整个顾家开始剧烈震动。
　　仿佛下一刻便会彻底崩塌。
　　而雪绮花终于明白。
　　今晚的一切。
　　不过只是开始。
　　真正的风暴。
　　才刚刚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