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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李昌踢馆 卖假药的骗 ...
名声大了,来的人也杂了。
有真心求医的——拖家带口、背粮带钱的。有的把家里仅有的几只鸡卖了当盘缠,有的把过冬的棉袄当了凑药费,还有的把祖传的一只银镯子摘下来,放在济世堂的药柜上,说是“药费”。顾湘没收那只镯子,但也没有还给人家,她收下了,压在药柜最下面的抽屉里,想等那人病好了再还回去。
有慕名拜访的——邻县的文人雅士、地方小吏,想看看“那个女医者”长什么样。有的来了就站在门口往里张望,被阿香拦住了也不恼,笑嘻嘻地说“我就是看看”。顾湘后来立了个规矩:不是看病的,不许进诊室。想看人可以,站门口看,看不清楚算你眼神不好。
有来偷师的——别的医馆的大夫,假扮成病人进来,东张西望地看华佗怎么开方、顾湘怎么问诊。顾湘一开始没发现,后来发现有个“病人”每次来都不看病,就在诊室里走来走去,东摸西摸,还趁人不注意偷偷翻她的病案。她走过去,不轻不重地说了一句:“这位先生,你要是想看医案,光明正大地看。我写的东西不怕人看。但你要是偷,我就要请你出去了。”
那人脸一红,讪讪地走了。
还有来闹事的。
闹事的人叫李昌,是隔壁谯县的一个“医者”。说他是“医者”其实是抬举他——他连正经的医术都没学过,原本是个走街串巷卖老鼠药的,后来不知从哪里弄了几本破医书,照葫芦画瓢地背了几个方子,就敢挂牌行医了。
他卖的药都是些什么东西呢?把石膏粉掺进黄连粉里当“清火药”,把姜黄染红了当“藏红花”,把烂树皮磨成粉当“人参”。最过分的一次,他把巴豆碾碎了掺进治便秘的药里——巴豆是峻泻药,正常人吃了都会拉到虚脱,一个本来就有慢性腹泻的老妇人吃了他的药,拉了三天三夜,差点没命。
济世堂开张以后,李昌的生意一落千丈。以前他一天能骗七八个人,现在七八天都骗不到一个人。村里人宁可走几十里山路到济世堂排队,也不愿意在他那儿花一个铜板。
李昌怀恨在心。他觉得自己不是医术不行,是名声被华佗压住了。只要能把华佗的名声搞臭,或者至少压一压,他的生意就能回来。
那天上午,他带了三个壮汉来踢馆。
正是春深时节,院子里那棵老杏树开了满树的花,粉白粉白的,风一吹就落一地的花瓣。顾湘正在诊室里给一个咳嗽的老妇人看病。
老妇人姓王,五十六岁,咳了整整两个月了。她的咳嗽不像是普通的感冒咳嗽,干咳为主,偶尔有痰,痰中带着一丝一丝的暗红色血丝。她的脸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眼窝深深地陷进去,颧骨上有一层薄薄的红晕——那种红不是健康的好气色,而是肺结核病人特有的“潮红”。她的声音嘶哑,说几句话就要停下来喘口气,像是在水里憋了太久的人终于浮出水面。
“您觉得累吗?”顾湘问。
“累。”老妇人的声音像砂纸擦过木板,“走几步路就觉得喘,晚上睡不着,一身一身的汗。”
“盗汗,午后低热,消瘦,咳血……”顾湘在心里默默地列了一张清单。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肺结核。这个病在现代不难治,标准的四联疗法,六到九个月的疗程,百分之八十五以上的治愈率。但在建安二年——没有X光,没有痰检,没有利福平,没有异烟肼——这个病是慢性杀手。它不像是瘟疫那样三五天就要人命,它像一把钝刀子,一点一点地割,把人割成一把骨头了才肯松手。
“华佗。”她叫了一声。
华佗从隔壁诊室走过来。他今天穿了一件深青色的麻布长衫,袖口挽到手腕,露出手腕上清晰的骨节。他看了老妇人一眼,然后坐下,伸出手指搭上她的寸口。三根手指静静地伏在脉搏上,像三只落在水面上的蜻蜓。
诊了大约半盏茶的工夫。华佗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只有顾湘能看出那一下皱眉,因为她在过去一年里已经看了无数次他皱眉的方式。这种皱眉不代表“没办法”,而是代表“知道了,但不好办”。
他收回手指,看了看老妇人的舌苔——舌红少苔,边尖有瘀点。然后他看向顾湘,点了点头。
“肺痨。”他说,声音不大,“正气已虚,阴液亏耗。要治一段时间,不能急,也不能断。”
两个人正低头商量方子——顾湘说“要用百合固金汤加减”,华佗说“再加一味百部,杀虫”——忽然院子里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不是普通的大声说话,是那种故意的、挑衅的、让所有人都听见的叫喊。
“华佗!你出来!”
那声音粗哑得像破锣,带着一股市井无赖特有的蛮横劲儿。顾湘皱了皱眉,走到窗口往外看了一眼。
院子里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绸缎袍子——绸缎是好绸缎,但洗得发白了,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子上还有一块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油渍。他留着两撇鼠须,修剪得整整齐齐,但修剪得越整齐,就越显得那张脸尖嘴猴腮。他的肚子不小,把袍子撑得紧绷绷的,腰带上挂着一串叮叮当当的东西——有药葫芦,有铜钱,还有一把不知道用来干什么的小铜刀。
他身后站着三个壮汉,一样的满脸横肉,一样的膀大腰圆,一样的站没站相。三个人都抱着胳膊,下巴抬得老高,目光在院子里扫来扫去,像三只闯进别人领地的鬣狗。
村里人看到这阵仗,纷纷往两边让。不是怕,是谨慎——在这年头,能带三个壮汉出门的人,不是有背景,就是不怕死。不管是哪一种,普通村民都不想惹。
“你是何人?”顾湘从诊室走出来,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人。
她今天穿着一件青灰色的粗布衣裳,头发用一根素银簪子挽着——那根簪子是华佗送的,瘟疫过后有一天忽然放在她桌上的,什么话都没说。衣裳上还有早上煎药时溅上去的几点药渍,但她站在那里的姿态,让那件粗布衣裳穿出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不是威严。她一个不到三十岁的女人,在一千八百年前的土地上,不可能靠“威严”压倒任何人。那是一种更微妙的东西——是见过大场面之后自然而然的不慌张,是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为什么做、做得对不对之后的那份笃定。
那人上下打量了顾湘一眼,目光从她的脸滑到她的衣裳,又从她的衣裳滑回她的脸。他的眼神里有打量,有盘算,还有一种令人不舒服的、油腻腻的东西。
“我是李昌,谯县的医者。”他说“医者”两个字的时候,下巴抬得更高了,“听说你们济世堂能耐大,华佗能起死回生,你南风先生能驱邪治病。我来讨教讨教。”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让院子里所有人都听到。他带来的三个壮汉配合地发出几声低笑,像三只□□在叫。
顾湘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她的目光从他的脸移到他的衣服,从衣服移到他腰间挂的那串叮叮当当的东西,最后落在他的手上。那双手白净得不像干活的人,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但指缝里有黄色的污渍——像是某种药材的粉末,又像是劣质的黄酒染出来的颜色。
他身上有一股浓烈的药味,但那不是好药的味道。好药的气味是醇厚的、沉静的、像老树根一样扎扎实实的味道。他身上的药味是酸的、刺鼻的、像什么东西在潮湿的角落里发霉腐败了之后被人用香料盖住的味。
顾湘的鼻子微微动了一下,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这是个卖假药的。而且是个不那么聪明的卖假药的——因为他连气味都藏不好。
“你要怎么比?”顾湘的语气很平淡,像在问“你今天吃饭了吗”。
李昌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爽快地接招,愣了一下,然后昂起头,伸出一根手指:“比摸脉!我找一个病人,我说他是什么病,你也说,看谁准!”
说完,他得意地捋了捋那两撇鼠须,用一种“这下你傻了吧”的眼神看着顾湘。
顾湘差点笑出来。
不是因为紧张,是真的觉得有点好笑。这个人以为“摸脉”是中医的最高境界,以为拿出这个就能难住她。他不知道的是——好吧,他确实不知道——顾湘的根本就不是学中医出身的。她不会摸脉。不是“不熟练”,是“根本不会”。她连寸关尺都分不太清楚,更别说从脉象里分出浮沉迟数滑涩了。
但她有别的办法。很多别的办法。
“来就来。”她说,语气和刚才一模一样,平淡得像一碗白开水。
李昌带来的第一个“病人”,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农夫。这个人穿着短褐,裤腿卷到膝盖,小腿上全是泥点子,一看就是刚从地里被拉来的。他的脸被太阳晒得黝黑,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他站在院子里,两只粗糙的大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一会儿背在身后,一会儿垂在腿侧,一会儿又交叉抱在胸前——整个人显得局促而茫然。
顾湘注意到他的手一直在发抖。不是冷,是紧张。他不知道自己被带来干什么,也不知道面前这个穿绸缎袍子的人要他做什么。他只是一个被人从田埂上拉来、塞了几文钱、然后被推到台前来的工具。
李昌走上前,煞有介事地摸了好一会儿脉。他摸脉的姿势倒是很标准——三指并拢,先轻按,再重按,再上下挪动——但顾湘注意到他的眼神是飘的。真正会摸脉的人,搭上脉的那一刻,眼神会变得专注,瞳孔会微微收缩,像猎手在瞄准。李昌的眼神没有变化,一直在左顾右盼,时不时地看一眼围观人群的反应。
他是在表演。
摸了足足有半盏茶的工夫——顾湘默数了一下,大约两分半钟,对于一个简单的脉诊来说太长了——李昌松开手,站起来,信心满满地说:“这是肺痈!肺里有痈脓,要用大剂量的活血化瘀药,再配合——”
“等一下。”顾湘抬起一只手,打断了他。
她转向那个农夫。在她转向他的那一刻,她的整个姿态变了。从刚才那种平淡的、不动声色的状态,变成了一种更柔软的、更专注的状态。她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和农夫平齐——不是俯视,是平视。她的声音放低了,放慢了,像在对一个受惊的孩子说话。
“你咳了多久了?”她问。
农夫看了看李昌,又看了看顾湘,嘴唇哆嗦了一下,用沙哑的嗓音说:“两个……两个月了。”
“咳出来的痰是什么颜色的?”
“黄的。有时候是白的。白的多。”
“有没有血?”
农夫犹豫了一下,低下头,声音更小了:“有时候有……一丝一丝的,不多。我以为是上火,没当回事。”
“胸痛吗?”
“痛。这儿——”他用手按住右胸偏下的位置,手指用力按了一下,皱了一下眉,“就这儿。固定的。咳嗽的时候更疼,有时候喘气都疼。”
“痰有没有臭味?就是那种——像东西烂了一样的臭味?”
农夫想了想,摇了摇头:“没有臭味。就是普通的痰味。”
顾湘点了点头。她直起身,看了李昌一眼。
“李昌,你这个病人不是肺痈。”她的声音不大,但院子里所有的人都听见了,“是肺痨。肺痨的病根在肺里,是因为痨虫侵蚀肺叶导致的。不是肺里有痈脓,是肺叶被慢慢吃掉了。需要的是化痰止咳、滋阴润肺的药,加上好好休养。不能用大剂量的活血化瘀药,会加重咳血。”
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而且肺痈的痰有臭味,量很大,吐出来像脓一样。你的病人痰没有臭味,量不大,只是偶尔带血丝。这两者的区别,基础的医书上都有写。”
她说“基础的医书上都有写”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讽刺的意味,只是陈述事实。但这句话比任何讽刺都更扎人——因为它等于在说:李昌连基础的东西都没搞懂,就敢出来看病。
李昌的脸涨成了猪肝色。那颜色从脖子根开始往上漫,漫过喉结,漫过下巴,漫过两颊,最后连耳朵尖都红了。他的嘴张开又闭上,闭上又张开,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你——你一个女子,懂什么医术?”他终于憋出了这句话,声音又尖又哑,像指甲刮过陶罐的表面,“男女有别,你一个妇道人家——”
“我懂不懂医术,不劳你操心。”顾湘打断了他,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但这个病人的命,你赌不起。”
她看向那个农夫,声音放柔了一度:“你的病要治三个月以上。不能干活,不能受凉,不能碰酒。药不能断,断了就会复发。三个月以后回来复诊,我看看要不要调方子。”
农夫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但没有问出口。顾湘知道他想问什么——药费贵不贵,治不治得好,会不会死。这些问题的答案,她一个都给不出让农夫放心的回答。因为在这个时代,肺痨的治愈率太低了。
但她还是要治。治一个算一个。
围观的人群中有人在交头接耳。李昌的脸色从猪肝色变成了一种更不好看的颜色——死灰色,像烧剩下的纸灰。他没想到自己精心准备的“考题”,被这个年轻女人三言两语就给拆穿了。更让他难堪的是,她甚至没有摸脉——她只是问了几个问题,就已经把他比下去了。
这时候,华佗从诊室走了出来。
他走路的姿态和平时一样,不快不慢,脚步沉稳。他的目光从李昌身上扫过,像风吹过一片枯叶——没有停留,没有注意,甚至没有意识到它的存在。他没有看李昌,直接走到农夫面前,蹲下来,三根手指搭上寸口。
全场安静了下来。
华佗诊脉的时间很短,不到李昌的一半。收回手,看了看顾湘,又看了看农夫,然后说了一句话。
“听南风先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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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本书在提供网文应有的爽点(降维打击、救人成功、打脸反派)的同时,保持了较高的知识密度——历史细节(东汉末年社会风貌、医疗条件)、医学常识(无菌术、防疫、人痘接种)、文化底蕴(《青囊书》《伤寒杂病论》)。 不强行灌输,而是将知识融入情节,让读者在追故事的过程中自然获得新知。《青囊新传:开局救了华佗》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