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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浅谷沟 入林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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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林后,万籁俱寂。
许昭宁骑马走在队伍中间,目光始终落在前面那个鹅黄身影上。
宁瑜跑得太快了。
“宁瑜,慢点。”
宁瑜回头,笑嘻嘻的:“这路很平,你怕什么?”
许昭宁没说话,催马跟上去。
前世宁瑜坠崖的画面,她至今记得,白茫茫的雪、红彤彤的血,还有那双空洞的眼。
李开澜从后面追上来,“许大小姐这是把宁姑娘当犯人看?一路人,眼睛就没从她身上挪开过。”
山路转弯处,一侧是缓坡、一侧是陡崖,宁瑜的马走在靠崖壁那侧,许昭宁想叫她换到里面来,还没开口。
“嘶——”
马突然嘶鸣一声,前蹄扬起,倏然往悬崖方向冲。
草丛里蹿出一只野兔,箭一样从马蹄前掠过。
马被惊了。
“啊!”宁瑜吓得尖叫,本能想要跳马。
“宁瑜!别跳!“许昭宁脸色骤变,来不及想,直接从马背上翻身下去,几步冲到崖边。
宁瑜半挂在马背上,双手死死抓住缰绳,身后是陡峭的山坡,碎石松动,簌簌往下掉。
”抓住我。“许昭宁扑过来,一把手抓住宁瑜的手腕。
宁瑜的手一直抖,全是冷汗,滑得几乎握不住。
许昭宁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往回拽,听见自己的骨节在响,听见宁瑜在喊,也听见身后有人冲过来,听不清。
宁瑜被她拽回来,摔在崖边的干草上,大口大口喘气。
但许昭宁,
她脚下踩的那块碎石,松了。
重心往后一倒,整个人朝后仰去。
”昭宁!“宁瑜和李开澜扑过来想抓她,没抓住。
许昭宁的身体翻滚着坠下山坡,大红色在雪地李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碎石滚落,雪沫卷起。
她不知滚了多久,不知怎的,忽然眼前一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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崖上乱成一团,李开澜冲到崖边往下看。
陡峭的山坡,密密的树冠和雪堆,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雪珠簌簌簌簌。
”操!“她骂了一声,转头对护卫喊,”绳子!拿绳子来!“
消息很快传了出去。
太子带人赶来,他脸色难看,铁青,”所有人,分三路,从崖下绕过去,必须把人找回来!”
护卫门领命而去。
但崖壁太陡了,几乎垂直的角度,全是碎石和冰渣子,根本没有可以落脚的地方。
太子脸色越来越难看,他抬眼看了一眼天色,冬日的天黑得早,再过一个时辰就看不清了,入夜之后山里的温度很低,一个受了伤的人,根本撑不过一夜。
没有人注意到裴渡。
他原本在人群最后,听到叫声马还没停稳便翻身下来,脑子嗡了一声。
他跪在崖边往下看,铺天盖地的恐惧向他袭来。
裴渡找了一处稍微不那么陡的崖壁,翻身下去。
徒手抓着藤曼,抠着石缝,一点点挪下去。
他的手被碎石割破,血顺着手腕往下淌,滴在崖壁上,凝成暗红的冰。
许久许久。
他不知自己爬了多久,天色越来越暗,手越来越疼,膝盖越来越不听使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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岸上,李开澜才发现他不见,她冲到崖边往下看,看到一个黛青色身影正贴着崖壁。
“裴渡!”她喊,“你疯了!回来!”
他没有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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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渡最终在谷底的雪地里找到她。
一抹红。
他几乎扑过去,膝盖砸在碎石上,跪在她身边,颤颤巍巍伸手探她的鼻息。
有气。
他终于松了一口气,大口大口喘气,风灌进喉咙,又冷又干,像刀片割喉。
他伸手,想去碰她的脸颊,手在离她脸颊一寸的地方停住。
他的手上全是血,他不想弄脏她。
他垂眼,用袖子擦了两遍手,才轻轻碰了碰她的脸。
好凉。
“许昭宁!许昭宁!”他唤她,许久她终于缓缓睁眼。
对上一双赤红的眼睛,一惊。
她强撑着,想坐起来,脚踝传来钻心的疼,她嘶了一声。
“别动,你受伤了。”
他检查她的伤口,最严重的是脚踝,隔着靴子都能看出肿了一片。
“方便把靴子脱了么?我给你上药。”
许昭宁点头,靴子脱下来,发现肿了一大片,索性她穿得厚实,山崖铺了层雪,其他地方并没有明显受伤痕迹。哦,除了磕了脑袋,她有点头晕,可能是滚圈滚晕了。
感觉不美妙。
许昭宁这般想着,裴渡修长如玉的手已经脱下了她的靴子,并从怀里翻出了一瓶金疮药,药粉涂抹在脚踝上,使劲摁了摁。
她疼得嘶了一声,骨头咔嚓一声归位,不得不说,裴渡满足了她多数闺阁幻想,连伺候人都那么会。
处理完伤口,他才站起来环顾四周。
这片谷地三面峭壁,只有南面有一条结冰的溪道,沿着溪道往南走三四个时辰,莫约能回到安全地带,而现在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繁星成了天光。
裴渡弯下腰,许昭宁轻呼一声,由于前世的习惯下意识揽住了他的脖颈。
他沿着溪道往南走,客观陈述道,“暂时可能走出不去。”
许昭宁瑟缩道:“......啊,那我们找个庇护地抵一晚寒吧,我有点冷......”她怀疑她有点儿失温,骨子里隐隐感到燥热。
裴渡有些惊讶,看了怀里的女子几眼,他的意思是,几乎午夜才走得出去。大小姐金枝玉叶,在这些地方受苦半夜竟然一声不吭。甚至,提出了一个他难以反驳、甚至近乎满足他所有恶念的建议。
她不避讳?
裴渡自然恭敬不如从命,继续往前走,走了半个时辰,终于找到了一处山洞。
洞口被枯藤和积雪遮住了大半,不仔细看根本发生不了。
抱着女人侧身挤进,“我收拾下,”他道。
许昭宁点点头,靠在墙上。
靠着昏暗的光线,看他颇为利落地拢了拢干草并脱下他的外袍垫在上面,犹豫道,“你腿没事了?”
裴渡怔了半晌,“没事。”
裴渡不知从哪儿摸出一个火折子,吹了几口,攒出一小撮火苗,拢了枯草,点了一堆火。
火光一跳一跳,将空寂的山洞照得暖和了些。
许昭宁这才看清他的样子,脸色苍白、嘴唇干裂、手指带血。
“你手怎么了?”
他垂眼看了看自己的手,肮脏、血腥、丑陋,他蜷了蜷手指,将手缩进袖子里,“没事。”
他总是一副淡淡的神情。
许昭宁皱了皱眉,注意到他坐得很远,离火堆最远的位置。
“你坐那么远做什么?”
他正低头,用残雪洗净自己的手。
“过来一点,火暖一些。”
他顿了一下,往火堆的方向挪了几寸。
“再过来些。”
他又挪了几寸,火光映在他脸色竟呈现出略微诡异的淡粉。
仿佛自己像即将吞噬小绵羊的大灰狼,许昭宁郁闷地打量他,心想,可能吧,毕竟她确实伤害过他,他对自己产生抵抗很正常。
火烧了一会儿,洞口里的温度渐渐上来了,但深冬深夜深山,这点火和暖根本不够。
许昭宁蜷缩着,把裴渡的外袍裹得更紧了些,他的外袍正是她当初命人送的那件,很能御寒,或许这就是一种因果循环吧。
她心想,他看起来好冷,或许需要,掀开外袍让他一起进来暖和?
她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大跳,唔,他现在不是她的亡夫了,只是她的表兄,需要注意分寸。
等出去,再赏他百两银子吧,这样让许昭宁稍微心安理得了点儿,将外袍裹得更紧,外袍厚实,仔细闻,有一股淡淡的、清苦的气息,犹如雪化后的清新。
她的牙齿咯咯咯打颤,实在忍不了,冻死人了。
她倏然听见裴渡那边动了一下,继而男人温热的气息靠近,他淡声道,“如果你不介意,我把这件脱给你,我还有里衣。”
许昭宁懵了片刻,抬眼,看向他灰紫的唇,赶紧摇了摇头,她已经脱过他一次了,不能再脱了,否则她良心不安。
她犹豫了会儿,“你把手给我。”
山谷寂静,空间狭小,火光旖旎,两人对视了片刻,讪讪挪开眼睛。
裴渡似乎反应总是迟钝,总无法接收到她的信息,或许他心里不愿吧!可他快冻死了还这么倔!
许昭宁生出一股郁气,不等他反应,便扯过他冰凉刺骨的双手,哈了口气,”呼,靠近些就没那么冷了吧!“
裴渡的眼神倏地从手上转向跳跃的火光,露出一种近乎羞愤、扭曲的表情,她往他靠了靠,手臂撞在一起,竟感受到他倏然紧绷的肌肉。
真封建!
这时,洞外忽然传来一阵窣窣的声响,她睁大眼睛,咽了咽口水。
“什么声音?”
“我去看看。”
裴渡佩剑走到洞口,翻开藤蔓往外看了一眼,随后她听见一些细碎的声响,脚步声、什么东西的哀嚎,和水声。
过了半盏茶的工夫,他回来了,手里拎着一只野兔。
已经处理干净,用树枝串着。
她再次瞪大眼睛,看着男人蹲在火堆旁,重新架了火,把野兔架在上边烤,动作熟悉,枯枝搭成简易的架子,翻烤的时候转得均匀。
她忽然发现,成婚几载,她对他,好像一无所知。
她不知道他小时候过的是什么日子,不知道他腿为什么受伤,不知道他在来侯府前,住在哪。
她只知道,他是远房表兄,寄人篱下,体弱多病。
可眼前这个人,所谓腿疾却能徒手爬悬崖,能在黑暗中猎杀逃去如飞的野兔,熟练生火烤肉。
和她认识的裴渡,不像一个人。
野兔烤好了,油脂滴在火上,滋滋作响,香气弥漫了整个山洞。
裴渡撕下一条兔腿递给她。
她接过来咬了一口,好香,比她吃过的任何山珍海味都香,或许是因为她饿了,但不得不说他技术真好。
四下安静,只有洞外风雪碎玉声,洞内柴火噼啪声,和许昭宁的喟叹。
许昭宁吃饱喝足后便开始犯困。
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许昭宁睁开眼睛,毫无征兆地对上裴渡森冷的眼睛,犹如毒蛇吐信。
混沌的脑子引导她下意识靠过去,她嗓音微软,轻唤了声,“夫君。”
裴渡原来森冷的眼睛只剩茫然,再转至,恼怒。
他蹙眉,毫不客气地将她拎起来,“天亮了,该上路了。”
他冰凉的语气让她瞬间反应过来,什么,轮到她含笑九泉了吗,不对,他已经不是她夫君了。
她一时赫然,垂眼,忙不迭点头。
“自己走得动么?”
他语气不善,仿佛要将她碎尸万段。
许昭宁继续点头,“可以的可以的。”
毕竟他俩都双腿微瘸,她实在不好意思麻烦一个平日需要靠轮椅的病人。
他走在前边,步子不慢,她在后边追得有些着急。
“嘶。”走太快拉到伤口,她忍不住叫唤了眼,悄咪抬眼,前方男人果然顿住,却不回头。
待她走到他身边,他从他怀里扯出一条祈风缕,赤红色的,他捏起她的手腕毫不客气缠上,另一头系在他手腕上,依旧冷冰冰,“防止大小姐迷路。”
许昭宁看着手腕上的红绳,表情有点怪异,尽管她前世守寡了将近一年,还是没法忘记这位在榻上的所作所为,几乎难以绕开祈风缕。
他似乎格外喜欢绑她。
风从山谷间穿过,吹动红丝线,带着光泽,在雪地里忽闪。
许昭宁脚实在不便,走了许久,才走出山谷。
慢慢地,才听到喧嚣的人声。
“小姐!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