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化》沛笙棠

9、第 9 章 两个人

　　两个人沿着原路往回走。走到公园门口，沈岸停下来。
　　“姜念。”
　　“嗯？”
　　“今天约你出来，有些话我想提前跟你说清楚。”他把手从大衣口袋里拿出来，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下次我再约你，不是以合作方的身份。”
　　“那是什么身份？”
　　“想追你的人。”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等她消化。姜念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他。路灯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头发上勾出一圈模糊的光边。他的表情很认真，但说完之后抿了一下嘴唇——这个动作她见过。上一世他在巴黎铁塔下的餐厅里推过来那个丝绒盒子的时候，也抿了一下嘴唇。
　　“为什么提前告诉我？”她问。
　　“因为不想让你觉得我突然对你好是另有目的。我的目的确实不单纯——不是不单纯，是很明确。就是想追你。但我怕突然做什么事会吓到你，所以提前跟你说一声。”他顿了顿，把视线从她脸上移开了一瞬，又重新移回来，“你可以拒绝，可以当做没听到，可以继续把我当合作方。不管你选哪个，工作室的合作不会变，‘归’系列的发布会我不会缺席。”
　　姜念把围巾往上拢了拢。北城三月的晚风还带着凉意，但她说不清自己现在是什么感觉。不是紧张，不是抗拒，而是一种很奇异的错位感。眼前这个人，上一世在她病床前无声流泪，在她化疗时握着她的手整夜不放，在她死后保留着那个丝绒盒子直到最后。他从来不敢说“我想追你”，从来不敢提前报备自己想做什么。他只是沉默地站在原地，等了她十年。而这一世，他站在公园门口的路灯下，把底牌全部摊开，告诉她：我喜欢你，我接下来会追你，你要是觉得不舒服随时可以叫停。
　　她忽然觉得，这一世的沈岸比上一世更勇敢。也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他——上一世她认识的是三十二岁的、已经把所有情绪都藏进深海里的沈岸。而这一世站在她面前的是还没毕业的沈岸，会紧张，会抿嘴唇，会把“我想追你”说成一桩需要提前报备的大事。
　　“你说完了？”她问。
　　“说完了。”
　　“行，我知道了。”
　　沈岸点了点头。他没有问“那你什么想法”，没有追问任何超出她愿意给的东西。只是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说：“那我先走了。你路上小心。”
　　“好。”
　　他转身往停车场的方向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姜念站在原地没动，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抬手挥了一下，动作很轻，像是在说“走吧”。
　　姜念转身往学校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翘起来了。她没有刻意去压。回到宿舍之后她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拿起手机，翻到和沈岸的聊天记录。最新的消息还是今天下午他发的——“我在你宿舍楼下等你。不急，你慢慢来。”往上翻是他发来的面料商资料、工坊续约确认、发布会流程草案。再往上翻是几个月前他第一次给她发的消息——“你好，是姜念吗？我是陈教授介绍来的。”
　　那时候她还以为这只是一次普通的合作。现在回头看，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只当合作方。
　　她放下手机，去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脸颊有点红，她用手背贴了一下，烫的。三月的北城明明还在供暖季，她刚才走回来的时候也没觉得热。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几秒，然后把毛巾挂回去，关了灯上床。躺下来之后盯着天花板，想起他在公园门口说“想追你”三个字时的语气——他一定练了很多遍。以他的性格，大概对着镜子练了不下十次，最后说出来的时候还是抿了嘴唇。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上一世他站在巴黎旺多姆广场的珠宝店门口，推门进去之前，大概也做了同样的心理建设。想到这里她忽然觉得有点心疼，又觉得这一世不用再让他等那么久了。
　　但心疼归心疼，她还是没有打算马上答应。不是拿乔，是她需要时间。她需要确认——这一世自己对他的感情，到底是基于上一世的愧疚和习惯，还是基于眼前这个年轻的、会提前报备的、说“想追你”之前要先做心理建设的沈岸。她需要把两世的他分开。然后重新认识这一世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