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 8 章 遇见 ...

  •   决赛结束后的第二周,沈岸发来一份合同。
      姜念在工坊里打开邮件,标题是“羽化设计工作室——创始设计师合作协议”。她从头到尾看完,注意到两个细节:第一,版权归属条款里明确写着“乙方(姜念)保留所有设计作品的完整著作权,授权甲方(宸宇)行使独家商业开发权,授权期限为三年,期满后乙方有权重新协商或收回”;第二,利润分配那一栏,沈岸给她的分成比例比她预想的高出不少。
      她截了图发给程晚。程晚秒回:“这个分成比例??你确定他不是在追你??”
      姜念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打了三个字:“别瞎说。”
      程晚又追了一条:“我瞎说?你自己想想,他一个做商业管理的,放着那么多成熟设计师不签,跑来签一个还没毕业的学生,给的分成比例比行业标准高了快一倍,每周往你工坊跑三四趟,给你送面料送粥送热水,你跟我说这是普通合作?”
      姜念没有回复。
      她放下手机,端起桌上的马克杯喝了一口。水温刚好,沈岸走之前续的。他什么时候走的她都没注意,大概是看她画图太投入,没出声。桌上除了续满水的杯子,还有一盒没拆封的胃药——日本的,上一世她常吃的那种。这一世她没跟任何人提过胃不舒服,但他在火锅店那天注意到她涮菜只涮清汤,蘸料没放辣椒,就让程晚去问她是不是胃不好。程晚跟姜妍一说,姜妍列了个清单发过来,他照着清单一个一个去买的。
      他把药放在桌上的时候什么都没说,压在了一张面料样品色卡下面,大概是怕她看不见,特意露出一个角。她看见了。她只是还没想好怎么开口。
      周末,沈岸约她去看工作室的场地。
      宸宇的办公室在城西一栋老厂房改造的创意园区里,六层,红砖外墙,电梯是后来加装的,运行的时候会发出低沉的嗡嗡声。沈岸的办公室在三楼,整面墙的玻璃窗正对着园区里的梧桐树。这个园区她在上一世来过无数次——那时候宸宇已经是行业头部,整栋楼都是沈岸的。她每次来找他谈合作,前台都会说“姜老师,沈总在会议室等您”。她从来不知道,他第一次把这间办公室的窗户推开的时候,窗外那棵梧桐树还没有三楼高。
      “你在想什么?”沈岸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没什么。”姜念移开视线,走到窗前。梧桐树的枝干光秃秃的,挂了几个去年秋天残留的枯叶,在风里摇摇欲坠。“就是觉得这个地方有点眼熟。”
      “眼熟?你以前来过?”
      “梦里来过。”她说。沈岸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他带她从一楼看到六楼。二楼是共享办公区,四楼是样衣间和面料仓库,五楼是天台,他打算改成设计师的休息区,摆几张咖啡桌,夏天可以在外面开会。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站在天台边上,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指着远处一片低矮的建筑,“那边是北城纺织厂的老厂区,去年关停了,政府打算改造成面料博物馆。等改造好了,从这里走过去只要十分钟。”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比平时轻快,不像在做商业汇报,更像是在分享一个藏了很久的计划。冬天的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他把额前的碎发随手拨到后面,转头看她,眼角带着一点她没见过的神色——不是谈公事的认真,也不是试探的克制,而是一种纯粹的、没什么防备的兴奋。上一世她见过他在谈判桌上的样子,见过他在她病床前的样子,但从来没见过他二十三岁站在天台上的样子。他在聊未来,而那个未来里有她。
      中午他们在园区附近一家小面馆吃饭。店面不大,六张桌子,墙上贴着红底黄字的菜单。沈岸点了一碗牛肉面,姜念点了清汤蔬菜面。面端上来的时候他把自己碗里的牛肉夹了两块放到她碗里,动作很自然,像是顺手。
      “你自己吃。”
      “我不爱吃牛肉。”
      “你上周在食堂点了小炒牛肉。”
      沈岸筷子停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面。“快吃吧,面坨了。”他的耳尖有一点点红,被面馆里氤氲的热气遮着,不太明显。姜念没有再说什么,把那两块牛肉夹起来吃了。比她上周在食堂点的好吃。
      从面馆出来,外面下起了小雪。
      沈岸没带伞,姜念也没有。两个人站在面馆的遮雨棚下面,看着雪花一片一片落在路边的冬青树上。他侧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把自己大衣的领子往上拢了拢,没说话。过了几秒,他又看了她一眼。
      “走不走?”
      “走。”
      两个人并肩走进雪里。雪不大,细细碎碎的,落在头发上很快就化了。姜念走在沈岸右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只手臂的距离。路面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白,踩上去滑溜溜的,她走到一段结了暗冰的人行道时脚下一滑,沈岸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扶得很稳,等她站定了就松开了。然后他把手收了回去,重新插回口袋里。
      “路滑,”他说,“走慢点。”
      又走了几步,他忽然叫她:“姜念。”
      “嗯?”
      “我明天要去深圳出差,面料商那边有个新的数码印花技术想让我去看看。大概三天。”
      “嗯。”
      “工坊的钥匙我多配了一把,放在你桌上左手边第一个抽屉里。万一你忘带了,可以去园区物业那里拿备份。我跟他们说过了。”
      “好。”
      “还有——算了。”他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姜念也没有追问。
      第二天下午,程晚来工坊找她。
      程晚现在在嘉创设计实习,做商业女装部的设计助理,每天被甲方催图催到头秃。她往姜念的工作台旁边一坐,从包里掏出一杯奶茶,把吸管扎进去喝了一大口,然后发出一声劫后余生的叹息。
      “念念,我问你一件事。”
      “嗯?”
      “沈岸是不是喜欢你?”
      姜念正在画下一季设计稿的草图,划粉在面料背面画了一道弧线,没停。
      “你上次问过了。”
      “上次你说别瞎说。这次我要一个正经回答。你就告诉我,你觉得他对你有没有意思?”
      “……我不知道。”
      “不知道?”程晚放下奶茶,掰着手指数,“好,我来帮你理一理。第一,他一个商科的学生,大二就开始做设计师孵化平台,放着那么多成熟设计师不签,专门跑来找你。第二,他每周往你这里跑三四趟,宸宇的办公室在城西,你们学校在城东,开车二十分钟,油费不要钱?第三,他给你续水、送粥、买药、夹菜,做这些事的时候从来不说话,做了就走,好像怕你发现似的。第四——”
      “晚晚。”
      “第四,”程晚完全不理她,继续掰手指,“昨天在面馆,他把牛肉夹给你之后说他不爱吃牛肉。上周在食堂你点小炒牛肉的时候他就坐在隔壁桌,他看到了。他不是不爱吃牛肉,他是知道你爱吃。”
      姜念的手指顿住了。划粉在面料上拉出一条歪歪扭扭的弧线。
      “你怎么知道他在隔壁桌?”
      “废话,我那天也在食堂,坐你后面三排,全看见了。你埋头画图没注意,他盯着你那盘小炒牛肉看了好几秒,然后低头吃自己的饭。我跟你讲,那个眼神——”程晚顿了顿,端起奶茶又喝了一口,“算了,你自己去想吧。”
      沈岸出差的三天里,姜念开始不自觉地注意到一些东西。
      第一天下午她去工坊,马克杯是空的。往常他来的时候杯子总是满的,水温刚好。她走到饮水机前自己续了一杯,站在饮水机旁边喝了一口,觉得水有点烫。
      第二天她整理工作台,发现那份手写的面料缩水率测试数据表夹在工作日志的第三十七页。她从头翻到尾,注意到每种克重后面加的那句工艺建议,笔迹和前面的数据不同。他补上去的时候大概很赶,最后一行的句号只画了半个,拖出一道细细的墨痕。她把日志合上,放回原处。
      第三天晚上,她在工坊里待到很晚。园区里静悄悄的,隔壁几个工位的研二学生都回去过周末了。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脖子,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楼下是园区的中庭,几棵银杏树的枝干在路灯下投出交错的影子。往常沈岸走的时候会从这里经过,她会看到他的背影穿过中庭,大衣下摆在夜风里轻轻翻动,走到停车场回头朝她亮着灯的窗户看一眼,然后上车。
      今晚中庭空荡荡的。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窗帘拉上了。
      沈岸回来的那天下午,姜念正在调整“归”系列第二件样衣的袖口。他推门进来的时候带进来一股冷风,大衣上还沾着几粒没化的雪花。深圳没有雪,他大概是从机场直接过来的,行李箱还靠在走廊外面。
      “深圳热吗?”她问。
      “二十五度。”他把一个纸袋放在工作台上,里面是一盒广式蛋挞,机场买的,还带着余温。“路过看到,顺手。”
      姜念打开盒子拿起一个,咬了一口。酥皮很脆,蛋液嫩滑,甜度刚好。她吃完一个,又拿了一个。沈岸在旁边整理行李箱里的面料样品,余光瞥到她嘴角沾了一点酥皮碎屑。他递了一张纸巾过来。
      “嘴角。”
      “嗯。”
      她接过纸巾擦了擦嘴角。擦完之后注意到纸巾上沾了一点蛋挞的酥皮碎屑。她想起上一次吃蛋挞,是上一世在巴黎,沈岸从一家广东人开的茶餐厅买来的,放在保温袋里带进病房。她当时已经吃不下什么东西了,但那个蛋挞她还是吃了一整个。和这个味道一模一样。
      “沈岸,你以前去过巴黎吗?”
      “没去过,”他把面料样品按色阶排列整齐,头也没抬,“怎么突然问这个?”
      “随便问问。”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一丝探询,但没有追问。姜念移开视线,继续在袖口上画线。窗外又在飘雪,工坊里的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咕噜声。他给她的马克杯重新续了热水,放在她右手边。
      年后开春,她设计的“归”系列完成度到了百分之七十。
      沈岸找了个周末约她去看面料展览。名义上是帮“归”系列找新的数码印花供应商,但到了展览现场姜念才发现,这个展览的规模其实很小,用不了一整个周末。她站在展厅入口看了沈岸一眼,他正在翻参展商名录,翻得很认真。
      参展商只有二十几家,两个小时就逛完了。出来的时候下午四点半,阳光正好,不刺眼。沈岸把参展证摘下来叠好放进口袋,忽然说:“附近有个公园,听说桃花开了。”
      “你还看桃花?”
      “路过看到的。”他的语气很平常,但“路过”两个字说得比平时快了一点。姜念没有拆穿。
      公园不大,沿着一条人工湖铺了一圈步道,岸边种了几十株桃树。三月中旬,花刚开了五六成,大部分还是花苞,粉粉嫩嫩地缀在枝头。阳光透过花瓣照下来,在地上投出淡粉色的光斑。沈岸走在姜念左边,两个人绕着湖走了一圈。走到第二圈的时候,他在一棵开得最盛的桃树下停下来,低头看了她一眼。
      “腿酸不酸?”
      “还好。”
      “那边有椅子。”
      他们在湖边的长椅上坐下来。长椅是木头的,被太阳晒得有些暖意,坐上去不凉。沈岸坐下之后往后靠了靠,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看着湖面上的落花发呆。桃花的花期短,已经开始谢了,花瓣落在水面上铺了薄薄一层,被微风吹得轻轻打转。
      “我高二在展厅看到你的作品的那天,”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轻,“我站在展板前面看了很久。后来我同学催我走,我走到门口又折回去,用手机拍了一张那条裙子的照片。”
      姜念微微侧过头,看着他。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等着,让他自己往下说。上一世沈岸从来没有跟她提起过这些。她知道他在巴黎旺多姆广场买戒指的事,知道他在她病床前无声流泪的样子,知道他在她死后保留着那个丝绒盒子直到最后。但她从来不知道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她的。他从来没有告诉过她。
      “然后呢?”
      “然后我把那张照片存在手机里,存了很久。后来有一天,我在商学院的校友名录上看到你的名字——姜念,设计学院,比我们低一届。我知道你是姜家的二小姐,知道你有个双胞胎姐姐叫姜妍。但我一直没有去找你。”
      “为什么?”
      沈岸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湖面上的花瓣被风吹散,又重新聚拢。然后他转过头,看着她的眼睛,目光沉静而坦诚。
      “那时候我觉得,你应该不会注意到我。你是设计学院最被看好的学生,身边应该不缺人。我想等我自己做出点什么之后再去认识你。至少,先把手上的平台做出个样子。”他笑了一下,有点自嘲,“结果等到你做毕业设计,我还没完全做好。又等到毕业展,我看到了你的‘破茧’系列,看到你用那种裂开的蝴蝶翅膀表达挣脱束缚的力量,我当时就觉得,我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你可能就毕业了,我可能就再也找不到你了。所以我找了陈教授,让她把我的联系方式给你。”
      一阵风吹过来,桃花簌簌地落在他的头发上,落在她摊开的速写本上。姜念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拈掉他肩上的花瓣——动作比必要的力度轻了太多,停留的时长比必要的时间多了太久。她收回手的时候指尖蹭过他的大衣领口,能感觉到大衣下面他肩膀的弧度。他没有躲,她也没有。
      “沈岸,其实——”
      “不急,”他打断她,声音很低,“你不用现在就给我回答,我大概能猜到一些。你现在应该把精力放在‘归’系列的最后一组设计上。我就是想让你知道。”
      他站起来,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低头拍了拍大衣上沾的花瓣。等他抬起头的时候,表情又恢复了平时那种沉静从容的样子,只是眼神里还残留着刚才没说完的东西。
      “走吧,不早了。”
      两个人沿着湖边的步道往回走。湖面上的花瓣被晚风吹散,像一场小型的、粉色的雪。姜念觉得胸口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涌,不是潮水,不是火焰,更像是一颗沉睡多年的种子在泥土深处翻了个身,伸了个懒腰,开始往上拱。也许是桃花的颜色太温柔了,也许是春风太轻了,轻到让人的心也变得柔软。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