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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下雨那 ...

  •   下雨那天,姜念的心情不太好。
      也说不上为什么,可能是早上打翻了半杯豆浆,可能是快递寄错地址,可能是姜妍在巴黎发了一条消息说“今天在蒙马特看到一只流浪猫特别像你”,她看着那句话忽然有点鼻酸。由于快要毕业了,刚搬离宿舍在工作室附近找了个住处,她窝在沙发上刷了一下午手机,刷到太阳落山,刷到客厅里的光线从金色变成灰色,茶几上的马克杯空了也没去续。
      六点多的时候手机响了。沈岸打来的。
      她接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对面先开口了:“今天心情不好。”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他的声音和平时一样沉稳,但语速放慢了半拍。
      姜念把沙发靠垫抱在怀里,整个人陷在沙发角落里。她忽然想起上一世她心情不好的时候从来不跟任何人说。程晚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昨晚没睡好”。姜妍打电话来,她说“最近忙,有点累”。沈岸来工作室送文件,她全程低着头翻设计稿,他站了一会儿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她不习惯被人看出来。但这一世她好像也没有特意藏,他看出来了。
      “你今天没发消息,”沈岸说,“平时我发午安你会回我的。今天没回。”
      “可能睡着了。”
      “你睡觉的时候手机会静音。之前有一次你午睡没静音,被程晚的电话吵醒了,后来你每次午睡都静音。但下午我打了你电话,不是静音,是响了没接。说明你没睡,只是不想回。”他顿了顿,“不是质问。我只是想确认——你是心情不好不想回所有人,还是只是不想回我。”
      姜念把靠垫抱得更紧了。他说“不是质问”的时候语气很轻,但最后那句——还是带了一点点不确定。认识他这么久,她从没在他脸上见过“不确定”这种东西。他在商业谈判里从不犹豫,在帮她解决面料问题时不假思索,在发布会现场运筹帷幄。但他在判断她是不是“不想回我”的时候,不确定了。
      “不是只不想回你。是所有人都不想回。”她停了一下,“包括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好。那我就不问了。你想说话的时候我就在。不想说话的话,我陪你安静。”
      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谢谢”。她说了一句连自己都没想到的话:“你现在在哪儿。”
      “车上。你楼下。”
      姜念从沙发上坐起来。靠垫滚到地上,她没捡。“你什么时候来的?”
      “下午四点。本来是想带你去试那家新开的泰式餐厅”他的声音在电话里比面对面时低一点,大概是因为贴着话筒,“到了之后看到你的窗户没亮灯,窗帘拉了一半。我想你大概在睡觉,就没上去。后来你一直没回消息,我就想你可能心情不好,更不想吵你。但我怕你万一想找我,所以没走。”
      她在黑暗中攥着手机,指节用力到发酸。上一世他也是这样。她在巴黎化疗的时候,他每天早晨准时出现在病房门口,手里拎着保温袋。她化疗反应最重的那段时间,情绪很差,不想说话不想吃饭不想见人。他说“那我就在门口坐着,你需要的话叫一声”。后来她才知道,他每天凌晨五点起来熬粥,六点到医院门口排队等开门,然后在走廊的塑料椅上坐到天亮。那是上一世。这一世他没有在病房门口等,他在她楼下等。从下午四点等到天黑,因为他觉得她心情不好,他不想打扰,但他想让她知道——有人在你楼下。你不用回消息,你只需要推开窗户往下看一眼。
      姜念站起来,走到窗边撩开窗帘。楼下的银杏树在路灯下站得笔直,满地金黄色的落叶堆在树根处。沈岸的车停在路边,深灰色的车身被路灯照得发亮。他靠在驾驶座车门上,一只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另一只手拿着手机贴在耳边。他的大衣是敞开的,里面还是今天开会时穿的深色西装,领带大概在车上扯松了,歪歪斜斜地挂在领口。她从楼上这个角度能看到他头顶的那个发旋。
      “你吃饭了没有。”
      “还没。本来想和你一起去那家。”
      “你在车上等了快四个小时,为什么不上来敲门。”
      “因为你今天心情不好。”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抬起头,视线穿过车窗和街灯的距离,刚好看到她亮着灯的窗户,“你心情不好的时候不喜欢被打扰。但你心情不好的时候是不是也不喜欢一个人。”
      姜念把窗帘撩高了一点。北城深秋的夜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吹得她头发轻轻飘起来,发尾扫过脸颊有点痒。她想说“你是对的,我不喜欢一个人”。但她没有说出来。她说的是:“你等我换个衣服。”
      她换了那条墨蓝色渐变裙子。不是因为要见谁,是因为这条裙子让她觉得有力量。推开单元门,冷风迎面扑来,她拢了拢外套的领子。沈岸还站在车旁边,看到她出来,把手机放进口袋,从副驾驶座位上拿起一束洋桔梗。白色的,包装纸是淡蓝色,绑在上面的麻绳结打得也很整齐。
      “什么时候买的。”
      “一个小时前。花店快关门了。老板本来要收摊了,我说再卖我一束,她就开了灯让我自己挑。”他把花递过来,“不是用来哄你的。是本来就想买。”
      姜念接过花低头闻了一下,和上次一样淡。她抱着花束靠在车门上,低头看着自己墨蓝色的裙摆在夜风里轻轻晃动,然后转头看他。路灯下他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鼻梁上的那颗痣若隐若现,喉结在领口的阴影里微微起伏。她忽然问了一个自己没打算问的问题:“沈岸,你喜欢我什么?”
      沈岸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这个。他靠在车引擎盖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对面路灯下的银杏树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下,像是在丈量什么。“很多很多,我注意到你很多笑。吃到好吃的蛋糕会眯眼睛,程晚喝醉了说胡话你会无奈地摇头笑,姜妍发语音过来你听完会把手机贴在耳边笑很久,还有…”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她,目光认真而专注。“我喜欢的不只是你。我喜欢你对你自己的那个态度,我见过太多人对自己的作品妥协,对生活妥协,对感情妥协。你不妥协。你对自己不将就,对别人不讨好。这种姿态让我觉得——如果我能让你偶尔对我笑一下,那一定是真的。”
      银杏叶在他们脚边被风吹得沙沙响。姜念抱着洋桔梗站在原地,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涌。不是潮水,不是火焰,是一种更安静的、像桂花糕在嘴里慢慢化开的甜。值不值得呢,她觉得值得。
      “沈岸。你有没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你指的是什么。”
      “你的生活。你平时不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在做什么。你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你怕什么。你想过什么样的生活。”她抱着花束往前走了一步,鞋尖几乎碰到他的鞋尖,“我认识你这么久,知道你帮我解决过多少问题,知道你喜欢墨蓝色知道你不爱吃甜知道你会提前报备每一个动作。但我不知道你一个人的时候是什么样的。你总是在我面前保持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好像什么事都在你掌控之内。你没有在我面前失态过。我想看你没那么掌控的样子。”
      沈岸看着她。路灯下她的瞳孔里映着他的倒影。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翻相册,然后递到她面前。
      屏幕上是他的公寓——一个开放式的大开间,落地窗正对着北城的夜景。窗边摆着一把看起来用了很久的吉他,琴弦少了一根。茶几上放着一本翻到一半的科幻小说,旁边是一个没洗的马克杯,杯底还有干掉的咖啡渍。地上摞着几本商业周刊和一张外卖单,垃圾桶里有一个泡面盒。他的公寓和她想象中不太一样。她以为他的房间会是那种一丝不苟的精英公寓——深灰色床品、整面墙的书架、所有物品分类收纳。但实际上那把吉他的琴颈已经磨得发亮,沙发角落里堆着几张黑胶唱片。有一张是伊迪丝·琵雅芙的《玫瑰人生》——她注意到那张唱片被抽出来放在最上面。
      “你在听《玫瑰人生》?”
      “你姐有一次在朋友圈发了这首歌,说是她最喜欢的法语歌。后来你说你姐在巴黎上学的时候常听。”
      “所以你就买唱片来听?”
      “我想知道你喜欢什么。你喜欢的东西很多是从你姐那里来的,但你姐喜欢的东西不一定都是你喜欢的。比如说你姐喜欢藕粉色,你喜欢墨蓝色。你姐喜欢法语歌,你可能只是不讨厌。”他把手机接过去,用手指划了一下屏幕,跳到另一张照片——他的书架。她放大来看,除了那些商业和设计类的专业书籍,最下面一排全是法语教材。从零基础入门到进阶语法,还有一本《法语常用词汇手册》,书脊已经裂开了,明显被翻了很多遍。
      “你在学法语?多久了?”
      “从你第一次说想去巴黎看秀。我想万一你哪天真的去了,我至少要会几句日常用语。不能让你一个人在巴黎。”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把手机收回口袋,重新把手插进大衣口袋里,姿态还是那种熟悉的沉着。但她注意到他耳垂的颜色深了一点点。那把吉他的琴颈已经磨得发亮,法语教材的书脊裂开了,泡面盒在垃圾桶里。他没有自己说的那么完美。他也会用泡面解决晚饭,也会在半夜对着电视看球赛到凌晨然后第二天灌三杯美式,也会在周末宅在家里看完一整本和工作无关的小说。他在她面前永远是那个滴水不漏的沈岸——总是先一步想好所有可能出问题的地方然后提前处理掉。但他在自己的公寓里会忘了买新的琴弦。
      姜念把花束放在车顶上,伸手拉了拉他大衣的领子,把他歪斜的领带重新整理好。她的手指碰到他喉结的时候感觉到他咽了一下口水。
      “你的领带歪了。”
      “……下午开会的时候自己扯的。没来得及重新打。”
      “以后我来打。”
      沈岸没有说话。他看着她的手指在他领口收紧最后一圈,然后把领带结推上去。她的手指很凉,大概是因为刚才在楼下站久了。他伸手握住她的手指,掌心滚烫。然后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被风声吞没了一半:“念念,我可以这么叫你吗?”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稳,但握住她手指的那只手在微微收紧,像是怕她抽走。又像是觉得自己越说越多已经收不住了,但还是要说完。“刚才你说——你想看我没那么掌控的样子。我现在就是。我的手在出汗。我的心跳很快,但这些就是我不知道该怎么报备的部分。报备‘我想牵你的手’只需要十秒。告诉你我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你,需要把这些年全部摊开给你看。我怕吓到你,所以一直在控制节奏。但你问我了,我不想骗你。”他松开她的手指,把自己的手心翻过来让她看——掌心微潮,指节因为刚才握得太用力而泛白。
      姜念低头看着他的掌心。这只手帮她改过面料数据、在发布会后台捏过她的手背、刚才在花店里关灯前挑了一束洋桔梗。这只手从来都是稳的。现在它在发抖。她抬起头看着他,然后伸手把自己鬓角的碎发拨到耳后。不是紧张,是她需要一个动作来缓一缓。她这一世想要的从来不是那个滴水不漏的沈岸。她想要的是这个——还不怎么完美的沈岸,她在上一世看到的沈岸是完美的,他把所有瑕疵都藏起来,把西装扣好,把戒指藏在口袋里直到最后。但完美的沈岸等了她十年什么都没等到。
      “你不用报备了。”她说。
      他低头看她。
      “以后你想做什么,不用提前问我。想来找我就来,想打电话就打,想发消息就发。你每次问‘可以吗’的时候,眼神都在说另一句话。只不过那个时候我还没有确定。”
      沈岸沉默了很久。银杏叶在他们脚边旋转着落下,有一片落在她的头发上,他伸手轻轻拈掉,手指在她的发间停了片刻。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然后又闭上。最后他低下头看着她,那层深海一样的平静终于裂开了。不是咆哮,不是崩溃,是深海本身终于允许波浪浮现在水面上。他的眼眶泛着微红,但嘴角在往上弯。
      “姜念。我爱你。我也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时候开始,不知道是一见钟情还是日久生情,但是之后每一天我都比前一天更确定。我一直不敢迈出第一步,我怕吓到你,我想过慢慢来,但是和你一起我就不想再慢下去,我想告诉你但是又怕你会远离我。那这一次我不想再等了,念念,可以做我的女朋友吗,我保证我一定会对你好的,我知道现在空口无凭的,相信我我会用行动让你看见的…好吗。”他说完这些话之后用指腹擦了一下她的颧骨,她才发现自己脸上有泪痕。
      “你把我都说哭了。”她点了点头带着鼻音说。
      “是你先把我弄哭的。”他说。然后他低头吻了她的额头,和上次在路灯下一样轻。但这次他没有问“可以吗”,她也没有等。他的手从她的头发滑到她的肩膀,揽住她的腰。她在他的嘴唇离开时仰起头,踮起脚尖吻了他的嘴角。她的嘴唇贴上来的时候他僵了一瞬,然后他的手指收紧环住她的腰。几秒钟后她离开他的嘴角。他睁开眼睛垂目看着她,然后低下头很轻地用嘴唇碰了碰她的额头。洋桔梗在车顶上被夜风吹得轻轻颤动,白色的花瓣在路灯下像月亮碎片。楼下的银杏树已经落了满地金黄,车窗上映着他们相拥的倒影。他握住她的手轻轻一带把她拉进怀里,下巴搁在她的发顶上。
      “走吧,上车。带你去吃东西。”
      “那家泰式餐厅?”
      “嗯,我已经约好了,况且…这算不算我们第一次约会?我一定要好好表现才行,不能让你后悔。”他把车门拉开,让她坐进去,然后绕过车头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之后他侧头看了她一眼。
      姜念靠在副驾驶座椅上看着他的侧脸,路灯的光一道道从他脸上掠过,每经过一盏他的睫毛都会在脸颊上投下片刻的阴影。她把左手放在他放在档位的手背上。他的手指翻过来握住她的手。车子平稳地驶过北城的街道,穿过那些他们一起走过的路——东门外的银杏道,城西的创意园区,艺术中心外的台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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