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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离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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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婚三年,顾霆琛没碰过我一根手指头。
拿到胃癌诊断书那天,我第一个电话打给了他。
响了好久,没人接。再打,被挂断了。
我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盯着屏幕上“通话结束”的字样。走廊里冷气开得很足,诊断书被手心的汗浸得发皱,纸边软塌塌地卷起来。胃癌,中期。医生刚才说那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平得像在播报天气预报——“需要尽快手术,让家属来签字。”
我打给他的助理。助理的声音公事公办:“顾总在开会,晚点回您。”
“麻烦转告他,我在市中心医院,需要家属签字。”
“好的,我转达。”
电话挂断。我从两点等到四点。走廊里人来人走,有个小女孩被妈妈抱着从我面前经过,搂着脖子奶声奶气地说“妈妈我不想打针”。那位母亲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小女孩咯咯笑起来。
我别过头去。
手机震了一下。助理的消息:“太太,顾总临时有事去机场了,姜妍小姐今天回国。”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姜妍。
然后我慢慢往上翻微信。置顶的聊天框,上一次对话是两个月前,她发了几张巴黎时装周的图,我回了一个“好看”。再往上,是她今天凌晨发的消息——我昨晚吃完止痛药就昏睡过去,根本没看到。
“念念,我明天下午三点的航班到北城,航班号MU8668。你来接我吗?好久没见你了,想死你了。”
下面还有一条,上午发的:“念念?你是不是在忙?我上飞机啦,到了联系你。”
她问过我要不要接机。她第一个想见的人是我。
而顾霆琛替我回了一句“她挺好的”,然后自己去了机场。
我把手机攥得指节发白。胃里翻涌起一阵剧烈的绞痛,我弯下腰,额头抵在膝盖上,冷汗一层一层地往外冒。
护士跑过来的时候,我已经疼得说不出话。
“疼多久了?”值班医生问。
“断断续续……有几个月了。”
“怎么不早点来查?”
我没回答。
怎么回答呢?说我丈夫从来不在家,说我每次说胃疼他都以为是我想引起他注意的小把戏,说我渐渐也觉得自己可能真的只是在矫情。
三年前的新婚夜,他喝得烂醉,把我按在婚床上,眼睛倒映着我的脸,嘴里叫的却是“念念”。
我心跳如雷。
下一秒,他迷迷糊糊地补了后半句:“你终于要嫁给我了。”
姜妍。我那个二十二岁出国留学、至今未归的双胞胎姐姐。
那天晚上我在浴室坐了一夜。瓷砖冰凉,水汽氤氲,我抱着膝盖看镜子里的自己——明明是一模一样的五官,可在他眼里,我只是一个廉价的复制品。天亮之后我擦干眼泪,换上得体的笑容,继续扮演顾太太。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我学着姜妍的口吻说话,模仿她的穿衣风格,甚至去学了她提过的插花和油画。我以为时间能捂热一颗心。
可是没有。
他看我的眼神始终平淡如水,像看一件摆在家里某个角落的装饰品——有用,但也仅此而已。
“自己签吧。”护士的声音把我拉回来,指着表格上“家属签字”那一栏。
我拿起笔,手指有些发抖,但还是一笔一划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姜念。两个字,端端正正。
病房在七楼,双人间。隔壁床是位做过胃切除的大姐,看我年纪轻轻住进来,叹了口气,没多问,只是把自己带来的红枣粥分了我一碗。“姑娘,年纪轻轻的,可得照顾好自己。”
我笑了笑,说好。
那天晚上我躺在病床上,手背扎着留置针,吊瓶一滴一滴往下坠。朋友圈里一片热闹——晒旅行的,秀恩爱的,还有一张机场到达厅的照片。
是顾霆琛的特助发的。配文写着“欢迎姜妍姐回国”。照片里,姜妍穿着米色风衣,长发披肩,站在出口处。特助举着手机对着她拍,她礼貌性地笑了笑,目光却在往镜头后面张望。
她在找人。她在找我。
而顾霆琛站在她身边,不远不近,侧脸柔和。嘴角带着一个弧度——那个弧度我太熟悉了,他在所有商业场合都用这个表情。得体,温和,从不抵达眼底。
我大概能猜到他们的对话。
姜妍问:“念念呢?”
他答:“她身体有点不舒服,在家休息。”
他甚至不知道我在医院。他连撒谎都懒得打草稿,因为只要有一个合理的解释能让姜妍不再追问,就够了。
手机亮了一下。顾霆琛的消息,四个字:“在家?”
我没回。
过了十分钟,又一条:“今晚我不回去了。”
我盯着这几个字,忽然想笑。三年了,他出差、加班、应酬,我在客厅亮着灯等他到深夜,他从来不会告诉我去了哪里。可就是这样一个惜字如金的人,在姜妍回来的这天晚上,破天荒地给我发了条“今晚我不回去了”。
大概连他自己都没察觉——这句通知,恰恰暴露了他也知道自己不该去。
第二天上午,姜妍来了。
她带了一束百合,站在病房门口时脚步顿了顿,目光扫过床头的名牌才确认似的走进来。她手里还拎着时差没倒过来的疲惫,眼底一圈淡青色。但在看到我的那一刻,眉头就皱了起来。
“念念。”她拉过椅子坐下,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昨晚霆琛说你身体不舒服在家休息,我放心不下,今早去你家按了半天门铃没人应,打你电话也不接,后来问了他助理才——”
她的话停住了。
她的目光落在我手背的留置针上,然后慢慢移到床头挂着的病历卡。她伸手翻过来。
上面写着“胃恶性肿瘤”。
她的手僵在半空中。
“你跟我说实话。”她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急切的语气,而是一种压着什么的、小心翼翼的声音,“什么病?”
“胃癌,中期。”
她的眼泪在听到“癌”字的一瞬间就掉了下来。不是无声的流泪,是一下子涌出来的那种,肩膀抖得几乎控制不住。她死死咬住嘴唇不想出声,但握着我的手收得极紧,指节白得发青。
“什么时候查出来的?”
“昨天。”
“昨天你一个人来的医院?”
“嗯。”
她闭上了眼睛。
沉默了很久。久到病房里只能听见隔壁床大姐翻身的声音和走廊里护士巡房的脚步声。
她始终没有开口问“他在哪儿”。但她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伤心。
是因为愤怒。
一个念头像冰锥一样,狠狠扎进她的脑子里——他告诉过我念念在家休息。他明明知道她不在。他是故意不让我找到她。他怕我发现什么?他怕我发现他的妻子一个人在医院里拿着癌症诊断书,自己签了住院手续?
他怕我发现的,到底是什么?
姜妍低头看着手里那张病历卡,又抬起头,看着妹妹瘦到凹陷的脸颊。
她不是不知道顾霆琛当年娶姜念的原因。她们长得一模一样,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但她一直以为,三年过去了,两个人总能培养出一些感情。她从来没有细想过这段婚姻的真实面貌,因为在她的认知里,顾霆琛虽然骄傲,但不至于对一个无辜的女人做出什么过分的事。
可是现在。
妹妹瘦成这样,一个人在医院签了手术同意书。而她的丈夫在她回国这天不接她电话,告诉一个刚下飞机的人“她在家里休息”。
这不是疏忽。
她攥着病历卡的手指慢慢收紧。不是愤怒的攥拳,而是一种正在消化某个可怕事实的收紧。
他对我越好,对念念就越残忍。
这三年来,她在电话里笑着说“帮我谢谢霆琛送的花”的时候,她分享巴黎照片的时候,她每一次理所当然地接受那个男人对自己好的时候——念念在哪里?念念在做什么?念念是不是正一个人坐在那个三百平米的房子里,对着满桌子凉掉的饭菜发呆?
而我,竟从未察觉。
这个认知让姜妍几乎站立不稳。她猛地垂下眼睛,不敢再看姜念。她怕自己会当场崩溃。她必须撑着,至少现在,她不能再让妹妹来安慰自己。
“念念。”她再开口时,声音压得极低,“明天手术?”
“嗯。”
“几点?”
“早上八点。”
她站起来,把那团被眼泪洇湿的纸巾丢进垃圾桶。“好。明天早上七点我到这里。”
她拿起包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侧着身子说了一句:“念念,什么都不用怕。姐回来了。”
细高跟踩在走廊瓷砖上的声音渐渐远去。
我靠在床头,看着窗台上那束百合。还是很香,但闻起来不再让人想逃。她今天说的每一句话都没有提顾霆琛的名字,但她的沉默本身就是一把刀——她在心里已经把那个男人划到了对面。她没有当我的面发作,因为她知道我不需要一个替我出气的人,我需要一个能在明天早上七点准时出现在病房门口、接过我手里那支签字笔的人。
隔壁床的大姐翻了个身,把被子往我这边拉了拉。“你姐?”她问。
“嗯。”
“亲姐。”
“双胞胎。”
大姐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只是拍了拍我的手背。
我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顾霆琛的名字,盯着看了许久。
然后我打开对话框,打了一行字。
“我们离婚吧。”
发送。
窗外天色暗下来了。北城的秋天黑得早,住院部楼下的银杏树被风吹得簌簌响。我放下手机,端起那碗已经凉透的红枣粥,一口一口地喝完。
明天还要手术。得吃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