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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江宁篇三 陆奕是个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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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汝玉对自己这位表哥印象一向很好,也许是受父亲的影响,让她天生就对读书人多了份崇敬。
听见下人的喊声,陆二夫人带着何汝玉匆匆迎了出去,却并未见到陆凌的身影。
那小厮忙道:“夫人别急,大公子如今正在老太太处呢!”
十日一旬,照理陆凌应当是后日才能回府,母子许久不见,如今儿子提前归家,陆二夫人自然喜不自胜,闻言轻叱了一声:“话也说不清楚,大喊大叫像什么样子!”脸上却是带着笑,脚下步子没停,在丫鬟婆子的簇拥下朝静安院去了。
方才不觉得,此刻何汝玉倒有些犹豫,顿在原地不知自己是否应该跟过去。
何夫人刚才在里屋帮着整理库房杂物,听到消息赶了出来,见女儿在院中站着,走到她身边拉起她的手,触及竟一片湿润。
“怕什么?便是没有其他关系,表哥表妹之间又哪需这么客套。”
正说着,陆二夫人又差了丫鬟回来,说:“老太太那边在问,请舅夫人带着表姑娘快过去。”
陆家年纪轻轻的举人大公子从书院回来了,静安院立时热闹许多,连邻街的陆家旁支亲戚闻讯也凑了过来。院前早有婆子在等着,见了何夫人和何汝玉,脸上带着讨好的笑,殷勤见礼。何汝玉有些不适,垂首跟在何夫人身后,还没进屋就听到里间热闹的说话声。
陆二夫人红光满面,正在问陆凌书院的一些杂事,陆凌一一应了,恰好丫鬟这时通传:“舅夫人和表姑娘来了。”
何汝玉扶着何夫人,一只脚才迈进门槛,满屋子的目光就这样汇集在了两人身上。
屋子里的人大多之前都彼此见过面,陆二夫人也就省去了介绍,等何夫人拉着何汝玉向陆老夫人问了声好,又同诸位夫人见了礼后,才在陆老夫人的吩咐下忙让人请座。
何汝玉强装镇定,面上带着得体的笑,乖巧地立在母亲身旁,这才敢抬头对上那道甫一进门就开始打量着她的视线。
她小心翼翼地望过去。
站在陆老夫人右手边的少年,穿着一身天青色襕衫,温润雅致,正笑意盈盈地看着她。
何汝玉心微微一跳,也冲他赫然一笑。
这些举动自然逃不过堂内诸多妇人的眼睛,陆二夫人忙推了儿子一把,“你这孩子读书读傻了,站着干什么?还不快去见过舅母和表妹?”
陆凌应了声是,不疾不徐地上前向何夫人见礼:“舅母安好。”
何夫人上次来陆府拜访,还是六年前,那时她就对这位才华横溢的外甥印象极好,三年前丈夫离世,与朝廷所定秋试时间只隔半月,他竟还随了他母亲一同前去吊唁,虽说只待了半日,但也让何夫人备受感动。如今这么位优秀的儿郎即将要成自己女婿,何夫人越看越满意,心里愈发高兴。
“托外甥的福,一切都好。”
陆凌又看向何汝玉:“表妹一向可好?”
何汝玉点头,轻声道:“劳表哥挂怀,一切安好。”
两人最后一次见面还是七年前,那时何汝玉不过一个七八岁的孩童,心智尚未成熟,而陆凌比她年长四岁,当时已过了童试,被崇文书院赫赫有名的大儒直接收为关门弟子,后一直在书院潜心念书,两人见面的机会并不多。
再小一些的记忆,如今想起来倒有些难以开口。
小时候刚来陆府,何汝玉很喜欢缠着这位表哥,只是姑母对他实在严格,陆凌每日要上许多课,完成许多课业,几乎没有时间陪她玩耍,偶有遇到也不过是关心问询她几句,再加之陆凌虽温和却总是不苟言笑,何汝玉并不敢十分放肆,规规矩矩地朝他行礼问安,同姑母院中的所有人一样,一提起他便只觉是文曲星下凡,前途无量。
这会儿再见,少年时敬仰的表哥如今已是芝兰玉树的公子,而自己也褪去了孩童的青涩,何汝玉强压下心中雀跃,脸颊微微发热。
陆凌并没有停留太久,见完礼就又回到了陆老夫人身边。
陆二夫人在后宅混迹已久,又管家这么多年,自然知道今日陆家旁支亲眷都赶了过来是为着什么,屋子里的不少人都曾试图向她打探过自家儿子的亲事,她都以年岁小,仕途为重回绝了,如今老太太没意见,她自然乐得向众人说明一番,跟何夫人对视一眼,正盘算着该怎么把话题往这边引。
“我来迟了,听说凌哥儿回来了?”
门外突然传来女子爽利的说话声。
还不等众人反应,来人便已翩然进入。
何汝玉看过去,只觉眼前的女子当真只配得上四个字:珠光宝气。是满身的绫罗绸缎都压不住的艳丽,殷红的蔻丹,雪白的肌肤,加之青翠欲滴的翡翠头面,衬得她极为华贵。
不是别人,正是陆家大夫人苏怜辛。
苏家是临安府一等一的富户,世代从商,富可比肩邻边小国,作为家中独女,陆大夫人自然有许多私产,银子根本花不完,素日最大的爱好就是花钱。
要说江宁的贵妇人中谁最会打扮、最懂妆饰风韵,那必定是陆大夫人无疑,每每赴宴,自当是人群中的焦点,跟一向低调内敛的陆家大爷截然相反。在场妇人都知晓她素来做派,也都见怪不怪。
何汝玉虽不喜陆奕,却对这位伯母是发自内心的喜欢,无他,只因她实在是壕!是出了名的阔气!
果不其然,陆大夫人刚跟陆老太太见完礼,拍了拍手,立刻就有婆子领着一溜儿持屉的小丫鬟鱼贯而入。
“凌哥儿不常回来,我这当伯母的也不知该送些什么,前几日管事从各地寻了一批上等的笔墨纸砚,我家那混小子用了也是浪费,不知凌哥儿是否欢喜?”
她挥了挥手,丫鬟们即刻将匣子打开。
放眼望去,无一不是极上等的色泽,尤其那墨,坚细温润,黝黑透亮,一看就价值不菲。
“嫂嫂何须如此客气?太费心了。”陆二夫人忙推辞。
何汝玉亲眼见姑母的眼睛唰地一下就亮了,却还强撑着故作淡定。再三推脱后,终是陆老太太做主让陆凌收了起来。
陆凌道了谢,陆大夫人又唤丫鬟呈上了些珠花钗环,说是京中最时兴的样式,特拿来送给诸位夫人,并亲自选了几支送给何汝玉,说少女戴这个一定漂亮。
经过这番打搅,众夫人又都议论起如今京中最盛行的妆容首饰,又夸陆凌有大才,待明年科考一举得魁,去了天子脚下,届时什么时兴东西没有?陆二夫人听得起兴,方才想说的事也就忘了提,等再想起来 ,陆老夫人却称自己累了,众人也就纷纷起身告辞。
陆凌本打算亲送舅母和表妹回院,才走两步又被祖母留住,说有事要和他们母子相商,晚膳就留在静安院用。
何夫人一听,知晓陆老太太必定是要商量婚事,忙笑着推辞让他快过去,可等回了院中,却怎么都平复不了心绪,匆匆用罢饭,又在屋子里来回踱步,想找人去打听打听,又觉这样不妥,就这样数着时辰苦等,直到隔壁院传来说话声,猜想人应该回来了,叮嘱何汝玉一声,又匆匆去了陆二夫人院里。
眼见劝不住,何汝玉无事,索性拿起预备送给陆老太太的抹额接着绣。
前些日子她去送花露,老太太屋里的大丫鬟随口一提,说如今早晚温差大,老太太吹了风有些头痛。虽不知那大丫鬟是不是好心提点她,何汝玉还是将这事放在了心上。
功勋富贵人家的太太都流行带抹额,如今春夏交接,正是用此物之时。她从姑母那得了尺寸,先去街市最好的铺子里挑了最精巧的料子,又找了许久花样,总算挑到了一个合心意的,如今绣了快有一多半。
禾夏坐在她身旁陪她:“姑娘,大公子回来了,这事应当快要定下来了吧?”
何汝玉绣着花样的手顿了顿,脑中突然浮现了表哥温润如玉的样子。想了想,淡笑道:“应当是吧,只愿不要出什么变故才好。”
其实何汝玉私心里也希望这亲事赶快定下来,只是小女儿情窃,母亲又总是担忧,她也就不好再提。
母亲的想法,不说她也明白。
这世道,女子的出路无非两种:投个好胎亦或嫁个好人。
何家是官宦人家,何父又是正经进士出身,何汝玉以前是不愁嫁的,至少从未为婚事担忧过。可自从父亲突然病逝,孤儿寡母失了依靠,回了何家老宅便没少看大伯母脸色。
何夫人自是清楚家中大伯和嫂嫂的秉性,靠他们绝对靠不住,于是在何父出事后的第一时间就联系了这位嫁进陆家的大姑。陆二夫人何香献,生性好胜要强,却最是重感情。
何夫人正是拿捏住了这一点,说是哭求也好,诉苦也罢,甚至拿出了何父临终前的亲笔信,只求陆二夫人能看在已故亲弟份上给侄女寻个好出路。
陆二夫人自是应了,孝期一过就立马派人将她们接进了陆府。
何汝玉不知母亲是如何说动姑母应下这桩婚事的,总之,她隐约能感受出来姑母心中有些不情愿,却碍于情面从未提过。
不过这些她都不在意,喜欢她也好,不喜欢她也罢,她没有兄弟,母亲唯有她这一个依靠,只有嫁给陆家表哥,婚后将母亲接来同住才没有人会说什么。
所以,她必须得乖巧听话!必须谨慎谦卑!学着圆滑通透,周旋人情!
即使这些她并不擅长。
抹额上的云纹很快绣好,只差镶边和系带,何汝玉揉了揉眼,觉得有些酸涩。也不知母亲何时能回来,她放下针线,进了里屋。
“姑娘,又要看账本啊?”禾夏知道她要去做什么,有些心疼,可还是顺着她的意愿将柜子的一大摞账本抱了出来。
何汝玉应了一声,将下晌整理好的账册翻出来归置到一旁,又拿起两本,开始在小册子上写写画画。这些都是陆府很久之前的旧账,纸张年久泛黄,很多数字都有些模糊,想要核对清楚需得一遍遍从头验算,很费功夫。
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账早就无人在意,何汝玉很清楚,但为着让姑母满意,她还是一个一个核对地很是仔细。
禾夏又点了一盏烛火放在她桌前,忍不住叹气:“姑娘,您每日这般操劳,什么时候能是个头啊。”
听到这话,何汝玉笑笑,却也没有多说。
只要能嫁进陆家,吃点苦又怕什么。
她低下头认真核对手中的这本册子,册子上记载的应是府中哪位子弟的衣物薄。
打开,映入眼帘的全是衣物的裁制与贵重配饰的领用。
五花八门,乱得撩人眼。
她翻过去看了眼封皮,果真是关于陆奕的。
往后翻了翻,越往后记载越详细,应当是他年长些的记录了,换季更换、添置新衣写得清清楚楚,一个季度光便服就裁制了一十八套,何汝玉心中暗叹果真有其母必有其子,陆奕这人也很会花钱。
她正回想着陆府衣物的添置标准,下页的记载兀地呈现在她眼前——
软绢抹胸十套,细绫汗衫十套,素绢中单十套,软缎亵裤十套......
亵裤?
等反应过来自己看到了什么,何汝玉面上一热,“唰”地一下猛地合上了册子。
这样突如其来的反应倒让禾夏一惊,抬头看过去,只见何汝玉面红耳赤,神色局促,不免有些奇怪,
“姑娘,累了就歇会儿,别着急,慢慢看。”
何汝玉强装镇定将册子狠狠压在了账册的最下面,耳间却是一句话也听不清。
这都什么跟什么呀!
陆奕这个流氓!
直至夜深何夫人才回来,何汝玉已伏在桌上睡着了。
何夫人爱怜地将女儿唤醒,“玉娘,去榻上歇吧,放心,一切都商量好了,下月清明你姑丈定会回来,老太太说就在那时把这亲事给定下来。”
“我儿下半辈子总算是有个好归宿了。”她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