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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一痴一妄,一梦一空 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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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李继潼夭折,李存勖与刘玉娘虽深陷悲恸,心底还因不久前才害得郭莀腹中孩儿殒命,难免惴惴不安。
刘玉娘自丧子之后便一病不起,连日茶饭不思,只恹恹卧于榻上,形容日渐憔悴。
李继岌既痛失幼弟,又心疼母亲,几乎每日都往仪鸾殿来,侍奉在侧。见母亲一日瘦过一日,他忍不住柔声劝慰:“弟弟虽已不在,儿臣还在。母亲这般不爱惜自身,弟弟在九泉之下,也难以安心。”
刘玉娘卧在榻上,心底翻涌如潮。她本是贫贱出身,赤手空拳搏到今日这般地位,诞下皇长子,荣宠加身,手中尚有筹码,如何能就此认输?后位虚悬,她一日未正位中宫,便死难瞑目。眼前有郭氏,日后更有韩氏、伊氏这般门第高于她者虎视眈眈。她绝不能就此倒下,定要撑着身子,重新振作。
刘玉娘面色苍白,牵唇苦笑,对李继岌温声道:“和哥,咱们母子的路还长,娘不会就此一蹶不振的。你也回宫歇息吧,这些日子,你也跟着受累了。”
李继岌望着母亲病骨支离的模样,心头忽然一偏,想起前些日子青蘅夫人小产,她那般柔弱之人,想必也正陷在同样的悲痛之中。这位令他一见倾心的庶母,此刻是否也如母亲这般憔悴不堪?只碍于身份礼数,他连一句问候都无法送去。
可转瞬之间,心底又掠开一丝隐秘的窃喜。幸而青蘅夫人不曾为父皇诞下麟儿,待他日他继承大统,便能名正言顺地将她纳入身边。若是她当真育有皇子,这份心思,怕是难了。
李存勖虽不曾如刘玉娘那般一病不起,却也颓丧萎靡,再无半分平定四方时的英武之气。他本便以为天下已定、四海归心,是时候纵情享乐,如今再经丧子之痛,更是索性放手朝政,终日沉湎声色。
这日,霓裳阁内丝竹并起,李存勖与一众伶人排演作乐,兴致高涨之下,自取艺名为“李天下”。他环顾左右,扬声连呼:“李天下,李天下何在?”
伶人敬新磨忽然上前,扬手便扇了他一记耳光。
李存勖顿时脸色骤变,怒意翻涌。左右侍从尽皆吓得魂飞魄散,其余伶人也慌忙上前按住敬新磨,厉声斥道:“你怎敢殴打天子!”
敬新磨面不改色,从容回道:“普天之下,能称李天下者,唯有陛下一人,岂有他人?”
众人闻言纷纷失笑解围,李存勖亦转怒为喜,只当此人忠心可嘉,非但不曾降罪,反倒对他大加赏赐,愈发宠信伶人,将朝政抛至脑后。
郭莀自小产之后,便一直静养在殿中,终日恹恹,提不起半分精神。
她只当是自己体质孱弱,又在深宫之中心绪郁结,才保不住腹中孩儿,从未曾想过这背后另有黑手。骤然听闻李继潼夭折的消息,她亦是一惊,心头五味杂陈。同为失子之人,她比谁都明白那份剜心之痛,不免生出几分同病相怜。只是一想到自己那无缘面世的孩儿,她仍是忍不住鼻尖发酸。曾有过的期盼、欢喜与安稳,一夜之间尽数成空。往后在这深宫里,她便真的只剩孤身一人了。
侍女见她神色黯然,轻声劝她节哀。郭莀微微垂眸,只轻轻应了一声,眼底漫开一片茫然的空寂。
天意如此,她又能如何呢。
这日黄昏,李继岌途经瑶光殿附近,脚步不自觉便慢了下来。
宫墙深深,重门紧闭,他明知自己身为皇子,于情于理都不该靠近庶母居所,可心底那点念想,终究是按捺不住。他便只在殿外不远处立着,遥遥望着那方静悄悄的殿宇。
青蘅夫人小产后便深居简出,想来此刻正独自伤怀。一想到她或许正默默垂泪,形单影只,他心头便揪得发紧。
他多想进去看一看她,问一句安好,可他半步也不能越。
晚风掠过殿角铜铃,轻轻一响。李继岌望着紧闭的殿门,指节微微攥紧。
如今她没了子嗣,孤身一人,在这宫里无依无靠。而他能做的,竟只有这般远远站着,连一句问候都送不进去。
可也正因她无所出,来日他登基之后,才能毫无顾忌地护她、留她在身边。一念至此,少年心底那点酸涩,又悄悄掺进了一丝隐秘的期待。他又静静站了片刻,终究不敢久留,最后望了一眼瑶光殿的飞檐,才转身悄然离去。
殿内之人,自始至终,不知宫外曾立过一道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