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云谣》得鹿梦鱼9

26、使还吴越，祸近青蘅 钱

　　钱弘芷在洛阳宫中暂住数日后，便依着行程，随同吴越国使臣一同启程南归。
　　出宫那日，虽备下厚礼相送，场面体面周全，却终究透着几分淡淡的疏离。李存勖未曾亲自相送，只遣了内侍代为送行，刘玉娘也仅虚情假意地叮嘱了几句，便任由一行人出宫而去。銮驾缓缓驶出洛阳宫门，往吴越而去，这桩曾被刘玉娘寄予厚望的联姻，既无帝王明旨应允，亦无吴越一方的明确表态，钱镠依旧在江南冷眼观望这刚建立的唐政权——北方政权更迭频繁，乱世之中，他断不会轻易将家族国运，押在一个尚未彻底站稳脚跟的中原王朝身上。
　　而这一切权谋考量、诸侯心思，深居后宫的刘玉娘全然不懂，也无从知晓。
　　她只记得自己满心欢喜，费尽心思向李存勖提议这门亲事，盼着为儿子李继岌谋下吴越强援，稳固储君之位，可李存勖自始至终未曾答允，半句利弊都不曾与她解释。在这位帝王心中，军国大事、江山权衡，从来都不是她这深宫妇人能窥探、能置喙的，多说一个字，都是多余。
　　刘玉娘心中满是意难平，一腔筹谋落了空，却无处宣泄，更无处问缘由。
　　她自幼被掳入晋阳府，不过是一介卑贱婢女，一路步步为营，靠着手段与姿色，熬到如今皇帝宠妃的位置，享尽荣华与恩宠。可人心本就贪得无厌，既得陇，复望蜀，得了帝王偏爱，便想要更高的位次，想要儿子的前程万无一失。
　　此前钱弘芷入宫，她一门心思扑在联姻之事上，暂且搁置了后宫里的争宠倾轧，所有心思都放在攀附吴越之上。如今钱弘芷已然南归，宫中再无旁事分心，她那颗不甘于人下、一心向上攀爬的心，再次蠢蠢欲动。
　　初入洛阳皇宫之时，她便早已看清，后宫之中，郭莀便是她眼下最棘手的劲敌。郭莀容貌出众，又深得圣宠，如今还怀有龙裔，在帝王心中的分量，远非旁人可比。而如今，位次排在她之前的韩氏、侧室伊氏尚且未曾来到洛阳，后宫之中，她能下手、也必须下手除去的隐患，便只有郭莀。
　　早在郭莀腹中龙胎初显之时，刘玉娘便已动了歹毒心思，想要从这未出世的孩子下手，给郭莀最致命的一击，彻底断了她的依仗，除去这颗眼中钉、肉中刺。只是彼时恰逢钱弘芷入宫，联姻之事绊住了她的脚步，这才将毒计暂且压下，如今刘玉娘再无半分犹豫。
　　不过短短几日，她便借着自己宠妃的身份，暗中动用势力，又以重金利诱、生死威逼，买通了三人——一个是当初为郭莀诊出喜脉的贾太医，一个是跟随郭莀从汴梁一路来到洛阳的贴身侍女嘉儿，再就是宫内颇有经验阅历的稳婆。一套足以置郭莀于死地的阴谋，已然在刘玉娘心底悄然成型，只待一个合适的时机，便要狠狠发难，将郭莀推入万劫不复之地。
　　这日巳时，绛霄殿内静谧无声，唯有内侍轻手轻脚添换炭火的细微声响。李存勖端坐御案之后，正伏案批阅各地呈递上来的奏章，连日处理朝政、权衡各方局势，饶是他精力过人，也不觉染上几分倦怠，眉宇间凝着淡淡的疲惫。
　　刘玉娘便是此时轻移莲步，走入了殿中。她一身得体宫装，妆容温婉，眼底却藏着深不见底的算计，显然是有备而来。李存勖听得脚步声，抬眼瞥见是她，也未多言，只是微微闭目，抬手示意她近前。刘玉娘会意，缓步走到他身侧，轻柔地为他揉按太阳穴，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一时倒让李存勖松快了不少。
　　静默片刻，刘玉娘才缓缓开口，似是无意提起：“陛下，可是灭梁当日，便宠幸了青蘅妹妹吗？”
　　李存勖闭着眼，语气平淡无波：“那是自然，你问这个做甚？”
　　“只是前段时日，偶然听闻了一些关于青蘅妹妹的事，心中辗转，始终放心不下。”刘玉娘语气陡然放缓，带着几分欲言又止的迟疑，恰到好处地勾起人的好奇心。
　　李存勖依旧闭目养神，淡淡开口：“什么事，说来听听。”
　　“只是此事关乎重大，不知当讲不当讲。”刘玉娘微微垂眸，一副忧心忡忡、谨小慎微的模样，演得毫无破绽。
　　李存勖已然生出几分好奇，沉声开口：“恕你无罪，但说无妨。”
　　得了这话，刘玉娘才故作迟疑地继续说道：“我前段时日，特意寻了宫中最有经验的稳婆，私下问起青蘅妹妹的胎象，想瞧瞧是否安稳，哪知道那稳婆仔细推算过后，却说青蘅妹妹的身孕，算起来已然有三个月了。”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神色渐沉的李存勖，一字一句，字字戳心：“陛下若是灭梁当日才宠幸青蘅妹妹，时至今日，时日也还不足三月，这时日对不上，莫非……”
　　话未说完，其中深意却已然明了。
　　李存勖听到此处，骤然睁开双眸，原本的倦怠一扫而空，眼神锐利如刀，直直望向身侧的刘玉娘，声音带着几分压抑的沉怒：“你说这些，可有证据？”
　　刘玉娘心中暗喜，面上却依旧郑重，语气十分肯定：“我起初也觉得，许是诊脉时有误差，毕竟妇人怀胎两三月，身形并无太大差异，极易算错时日。可是皇嗣关乎江山血脉，万万马虎不得，不得不慎重。若是青蘅妹妹的身孕当真已满三月，那这腹中孩儿，必然是朱友贞的血脉啊。”
　　这话如同一道惊雷，狠狠砸在李存勖心头，饶是他征战多年、心性坚毅，也不由得心头一沉，胸中顿生沉闷郁气。皇室血脉，容不得半分混淆，若是此事当真，不仅是他奇耻大辱，更会动摇大唐国本，惹天下人耻笑。
　　他脸色铁青，再无半分慵懒，当即沉声下令，先是遣人火速宣当日为郭莀诊脉的贾太医前来，又命宫人立刻去传郭莀的近身侍女嘉儿，殿内气氛瞬间变得凝重压抑，一场滔天风波，已然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