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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浅蕖浓薇,一遇惊尘 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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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瑶光殿出来后,李存勖一路不许人跟随,心头烦闷,竟丝毫不亚于殿中那人。郭莀吟诵的诗句犹在耳畔盘旋,他唇角勾起一抹涩然苦笑:“好一个‘犹忆昔时怜’,我的一番深情,便一文不值吗?”
他径直回了绛霄殿,独自一人,闷酒一杯接一杯。
刘玉娘轻步而来,见他郁郁不乐,柔声开口:“陛下还在为青蘅妹妹烦心?”
李存勖恍若未闻,只顾自斟自饮。
刘玉娘走近,抬手轻轻抚上他胸膛,娇声道:“陛下何必为一个不识抬举的女子伤神?您身边,不是还有玉娘吗?”
李存勖放下酒杯,抬眸望她,伸手一揽,将她抱坐在腿上。
“是啊,朕还有你。你是朕最宠爱的魏国夫人。”
刘玉娘闻言,眉宇微蹙,几分不悦显露出来:“陛下登基已半年有余,何时立我为后?”
李存勖眸色微沉:“朕自然想立你,只是韩氏、伊氏位次在前,再加出身之事,朕一时为难。”
刘玉娘伸手轻轻捏了捏他的鼻尖,故作气恼:“陛下是天下之主,想做何事不可?我为陛下诞下二子,继岌又是陛下长子,母凭子贵,这后位,合该是我的。”
李存勖忽而笑了,指尖缓缓摩挲着她的下颌:“你知道朕为何最喜欢也最宠爱你吗?因为你像朕,想要什么,从不藏着掖着。与那些端着架子的名门淑女不同,你从不掩饰。”
的确,刘玉娘是他此生最宠爱的女子。早年相识,多年相伴,陪他随军征战,为他生下长子,姿色绝众,能歌善舞,几乎满足了他对女子的所有想法。
若说性情平淡、容色端丽的郭莀是芙蕖,那眼前柔媚体贴、一身绯红宫装的刘玉娘,便是蔷薇,又艳又烈,夺目灼人。
芙蕖再美丽脱俗,终究少了几分情致;此刻怀中的蔷薇,才更合他心意。
可即便心中分得清清楚楚,他此刻最想要的,却依旧是郭莀那颗怎么也捂不热的心。他灭梁国,夺天下,万里江山尽在掌握,偏偏留不住一个女子的心意。这份挫败,比战场上任何一场失利都更让他难熬。
殿内烛火摇曳,暖香氤氲。
他指尖抚过她绯红宫装,眼底翻涌着帝王的占有与连日积下的郁气。刘玉娘环住他脖颈,媚眼如丝,声声软语都贴在他耳畔。他低头吻下,将一腔求而不得的烦乱,尽数化作滚烫缠绵,一室春意缱绻。
她是他名正言顺的宠妃,是陪他走过刀光剑影的人,是他此刻触手可及、滚烫真实的温柔。
次日,洛阳长街。
李存勖只带了两名内侍,微服出行。
街角一处算命卦摊前,一位身着宝蓝色锦袍的“公子”正躬身问卦。
先生问过生辰八字,掐指沉吟片刻,陡然一惊,压低声音道:“公子龙日蛇月生人,天庭饱满,大贵之相,绝非寻常子弟,莫非出身王族?”
不等那“公子”应声,长街骤然大乱。
“惊马了!快躲开!”
行人商贩四散奔逃,一匹发狂的黑马横冲直撞,直朝着蓝衣“公子”奔去。那人怔在原地,根本来不及躲闪。李存勖几乎是本能反应,身形疾掠,长臂一伸,狠狠将人拦腰抱向一旁。惊马擦身而过,狂风掀得衣袍猎猎作响。怀中人身子一颤,束发丝带应声松散,一头乌黑青丝如瀑倾泻。
哪里是什么公子,分明是个娇俏俊美的少女。
李存勖垂眸的那一瞬,心口猛地一滞。那气味……他太熟悉了。是他从梁宫掳来的绝色降妃郭莀;是瑶光殿里素衣独坐的郭莀;是弹着琵琶、冷淡疏离的郭莀;是那句“犹忆昔时怜”,扎得他心口滴血的郭莀。
郭莀身上,永远带着一缕若有似无的青草香。可此刻被他抱在怀里的,明明是另一个人。眉眼干净,神色惊怯,带着未经世事的软嫩,与郭莀的清冷截然不同。偏偏……香气一模一样。
一瞬间,瑶光殿的冷、深夜独饮的闷、求而不得的涩,全被这一缕淡香狠狠勾了上来。
李存勖环在她腰上的手微微一僵,竟忘了松开。他定定望着眼前少女,心绪翻涌,连自己都辨不清——是惊,是奇,还是一丝连他都不愿承认的、错认般的悸动。
少女被他看得脸颊微烫,轻轻挣了一下,声音细弱羞怯:“多、多谢兄台相救……”
李存勖这才缓缓回神,松开手臂,目光却仍落在她脸上。那缕淡淡的青草香,依旧缠在鼻尖,挥之不去。他忽然有些恍惚。自己救下的,是眼前这个陌生少女,还是那个,他永远也留不住的人。
他刚要开口,几道身影匆匆奔至,神色慌张。为首一人急切唤道:“少主!您没事吧?可曾受惊?”
“少主”二字入耳,李存勖眸色微顿。再看眼前少女,虽惊魂未定,仪态间却自有一股从容贵气,绝非普通人家女儿。
钱弘芷轻轻抚着心口,稳住神,对随从摇了摇头,声音仍带着几分轻软:“我无事,多亏这位兄台出手相救。”
她说着,抬眸看向李存勖,眼底满是真切感激:“今日若非兄台,我恐怕已有不测,真的多谢。”
李存勖望着她,鼻尖那抹青草香淡淡萦绕。像郭莀,又不是郭莀。只是陌路相逢的陌生少女,却偏偏带着他心底最放不下的那缕气息。
他喉间微轻,声音淡了帝王的凌厉,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柔和:“不过举手之劳,姑娘无碍便好。”
风拂长街,卷起少女几缕散落的青丝。那淡淡的青草香,再一次,轻轻飘进他心底。
这一遇,似是偶然,又似是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