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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暖汤私语,弦上旧音 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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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长生殿内暖阁浴堂。
李存勖斜倚在汤池青石沿上,半身浸在暖汤之中,温热的水漫至胸腹,熨帖了白日里的疲惫,却熨不平心底的郁结。他双目轻阖,俊朗的面庞在水汽里半明半暗,廊下伶人拨弦奏曲,靡靡之音飘进来,散在暖雾中,反倒更添了几分心绪不宁。
近来朝堂琐事纷扰,桩桩件件扰得他心烦,可思来想去,心头最挥之不去的,竟是青蘅——郭莀的影子。自她入宫以来,身为亡国降妃,却从未有过一次主动与他说话,更无半分争宠献媚的姿态,对他始终是淡淡的,疏离又清冷。
他是九五之尊,是横扫四方、征服天下的帝王,灭梁国、定中原,世间万物皆在他掌控之中,偏偏对着这样一个弱女子,屡屡碰壁。他想不通,旁人挤破头也要攀附他、讨好他,为何唯独郭莀,偏偏视他的恩宠如无物。思及此处,李存勖眉头微微蹙起,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池沿光滑的青石,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叹息,满是不解与不甘。
脚步声细碎,伴着水汽飘来,刘玉娘已缓步走近。她周身未着寸缕,肌肤在暖光与水汽的映衬下,更显莹润白皙,缓步踏入汤池,依偎到李存勖身侧,柔软的身子轻轻贴着他的臂膀,指尖轻轻拂过李存勖的耳廓,声音娇柔婉转,媚意入骨:“陛下独自在此叹气,是在烦心何事?不妨说与妾听,妾也好为陛下分担忧愁。”
李存勖缓缓睁开眼,眸中还凝着未散的郁色,落入眼底的便是刘玉娘正仰头望着他,眼波流转,尽是娇媚。他心中微动,伸手便将人揽入怀中,掌心贴着她细腻的肌肤,语气里带着几分帝王的落寞,直白问道:“朕始终想不明白,为何始终得不到青蘅的心?她为何就不能像你这般,讨好朕、顺服于朕?”
刘玉娘垂眸哂笑道:“妾还当是什么天大的事,竟让陛下如此烦心。原来,是为了一个女子。”
李存勖侧首,望着池面升腾的水汽,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释怀的自负与怅然:“朕连偌大的梁国都能踏平,为何偏偏征服不了一个女子的心?朕是皇帝,竟也有得不到的东西。”
“前几日妾特意去看过青蘅妹妹,果真是世间不可多得的美人,貌美如花、声音似水,难怪陛下这般为她烦恼。”刘玉娘说着,语气里不自觉染上几分酸意,眼底妒色暗生。
李存勖复问道:“朕心悦于她,待她也不薄,她为何始终对朕冷若冰霜,半分情意都不肯流露?”
刘玉娘缓缓转过身,背靠着他的胸膛,目光落在池水中,故作若有所思地缓缓开口,声音轻缓,却字字戳心:“陛下不懂女儿家的心思。女子向来心中,通常只能容得下一个人,不像陛下,胸怀天下,能容下后宫诸多佳人。”
话未说完,李存勖心中猛地一沉,已然猜到几分,当即急切地侧身追问,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慌乱:“难道她心里,至今还念着朱友贞?”
刘玉娘闻言,缓缓抬眸,望着李存勖沉下来的脸色,语气带着几分假意的体谅:“那日妾去看望青蘅妹妹,与她聊起从前在梁宫的旧事,妾看得真切,她提及故梁主时,眼底的情意藏都藏不住。毕竟二人相伴多年,旧情难却,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这番话落定,李存勖周身的气压骤然沉了下来,揽着刘玉娘的手不自觉收紧,眸中翻涌着怒意与不甘,暖汤的热气仿佛都变得灼人,满心的郁气瞬间翻涌而上——他在郭莀身上终究是输给了一个败于自己的亡国之君,输给了一段早已随国破而逝的旧情。
次日,郭莀独坐殿中,却只觉满心烦闷无处排解,思来想去,终是命侍女取来了那具从汴梁梁宫带出的琵琶。
她还记得上次弹琵琶,身旁安坐的还是故梁主朱友贞,当时他静静听着,无帝王之威,只存几分温润相待。可短短数月光阴,故国倾覆,阴阳两隔。
其实她自己也说不清,对朱友贞究竟是男女情爱,还是多年相伴滋生的亲情暖意,大抵是深宫之中,相敬如宾的安稳,早已成了习惯。可如今,她的夫君变成了威震天下的皇帝李存勖,是那个踏平梁国、杀伐果断的战神,再也不是昔日那个温润内敛的朱友贞了。
一念及此,郭莀不由得心生感慨:她一弱女子,从无半分自主之力,偏偏先后两任夫君皆是帝王,这在外人看来是无上荣宠,可她宁愿生在寻常人家,嫁一介布衣平民,安稳度日,也不愿困在这深宫之中。
昔日在梁宫,朱友贞待她虽无专宠挚爱,却也始终相敬如宾,给她几分安稳体面。可如今面对李存勖,即便他待她不薄,甚至多有照拂,她却始终无法安心。这个男人身上,带着尸山血海淬炼出的血腥气与杀伐气,那是征战半生、杀人无数才有的戾气,时常心生不安。他是人间帝王,亦是人间修罗。
纤手轻拨,琵琶弦音缓缓流淌,奏的还是昔日在梁宫时常弹的旧曲。她忽然想起几百年前,同样善弹琵琶、同样身为亡国降妃的冯小怜,也是这般身不由己。心头酸涩翻涌,不觉轻声吟起冯小怜的《感琵琶弦》:
虽蒙今日宠,犹忆昔时怜。
欲知心断绝,应看膝上弦。
弦音袅袅,诗句轻落,她不知,李存勖早已屏退左右宫人,静静立在屏风之外,将这诗,一字一句尽数听入耳中。他闭紧双眼,眉头死死紧锁,沉默片刻,终是一言不发,转身决然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