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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梁尘渐远,旧誓空留 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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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存勖自十月初九破汴梁、覆灭后梁,至今已是一月有余。这一个多月里,他白日忙于军政庶务、安抚四方降臣,一得空闲,便只往郭莀身边去。即便她时常默然不语,神色疏离,他也只是静静坐在一旁望着她,心中只盼能这般长相厮守,岁岁年年。
郭莀起初对他满怀抵触与畏惧,可这一月相处,他关怀备至、处处纵容,竟让她渐渐松动了心防,只觉两人之间,似有一段斩不断、理还乱的宿命纠缠。她却不知,这般相遇、这般纠缠,本就是天定劫数。此番下凡历劫,他注定要掳她为妃,结一段爱恨痴缠。
转眼已至十一月下旬,李存勖为昭示正统,决意迁都洛阳。郭莀听闻之后,心中暗自忐忑,便试探着提出,愿留在汴梁,不愿随行前往洛阳。可李存勖如何舍得?这般绝色入心入骨,早已是他视若无价之宝的顶级战利品,又怎肯放她离开身边半步。
到了启程那日,天寒地冻,朔风微冽。郭莀身披一袭云锦暖氅,随身带了几件旧物,便随銮驾出行。
李存勖早在宫门前等候,见她前来,目光便落定在她身上。这是郭莀头一回这般仔细端详他——身长挺拔,仪容英挺,眉目分明,神采凛然。英武间自带俊朗,顾盼之际,自有帝王威仪。形貌堂堂,确如当年唐昭宗所赞,生有奇表,气度异于常人。与朱友贞的温润如玉,自是两种气度。眼见郭莀走近,李存勖快步上前,一把握住她微凉的手轻轻摩挲,低声问她冷不冷。不由分说,便亲自引着她登车,与自己同乘一车驾。
车驾启程时,郭莀轻轻掀帘,回望了一眼汴梁皇宫。那是她生活了六年、也困了她六年的地方。初入宫闱时何曾想过,六年后竟会以亡国降妃的身份,就此离去。在这座宫里,与她牵绊最深的便是朱友贞。那位称得上谦谦君子的亡国之君,终究与她缘浅。亡国前夕,二人还曾立下同生共死的誓言,可他最终选择以身殉国,独留她在乱世之中飘零苟活。郭莀不止一次想过,朱友贞自尽那一刻,可曾想到过她?为何不肯见她最后一面,连一句交代、半纸遗言都未曾留下。或许,这位亡国帝王已是无颜相对,也或许,他早已穷途末路,再无半分出路可以安置她。可如今,他身首异处,她被俘入唐宫。原来世间事,竟真如话本里一般阴差阳错。
车行渐久,郭莀本就身子娇弱,竟有些晕车不适,脸色微微发白。她强撑着靠在车壁上,指尖微微攥紧了氅衣的系带,唇瓣也失了血色,连呼吸都放得轻浅,生怕扰了身旁之人。
李存勖本在闭目养神,余光瞥见她这副孱弱模样,瞬间睁开眼,神色骤紧。他忙伸手探向她的额头,又轻轻抚上她泛凉的脸颊,声音里满是急切与心疼,再无半分帝王的冷峻:“可是身子不适?脸色怎的这么差?”
不等郭莀答话,他便立刻扬声吩咐车夫放缓车速,又伸手将人轻轻揽进怀里,让她靠在自己肩头,寻个安稳的姿势。他抬手拢了拢她身上的云锦暖氅,将貂毛镶边裹紧些,隔绝车外透进来的寒风,另一只手轻轻顺着她的后背,动作温柔得近乎小心翼翼,与他征战沙场的英武模样判若两人。
“忍一忍,咱们慢些走,若是实在难受,便靠在我身上睡会儿。”李存勖低声哄着,语气里是藏不住的宠溺,“等寻了前方驿馆,咱们便停下歇息,绝不委屈你。”
郭莀靠在他温热的胸膛,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心头一时五味杂陈。一边是旧主殉国的遗憾与悲凉,一边是眼前帝王倾尽所有的温柔,她闭了闭眼,掩去眸中的纷乱心绪,只觉得这乱世浮萍般的人生,终究是逃不开这宿命的牵绊。
车外寒风呼啸,掠过枯黄的野草与连绵的古陵丘冢,车内暖意融融,可她心底的茫然与不安,却丝毫未曾消减,只随着缓缓前行的车驾,一点点漫向未知的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