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云谣》得鹿梦鱼9

12、魏宫旧恨，梁苑新愁 汴

　　汴州宫室闲静，这日政务稍歇，李存勖便召了伶人在偏殿排演新戏。他平生最喜观戏，心念一动，便差人去请郭莀。
　　她来时，戏正好唱到邺城破后，曹丕初见甄氏。甄氏披散着头发，楚楚可怜，跪在曹丕面前，一字一句：“妾乃亡国之妇，不敢复顾人世，乞将军赐妾一死。”
　　李存勖忽然偏头，声音压得低，带着点玩味：“青蘅，你看这里，像不像你当日？你看这曹丕，倒像极了朕。”
　　郭莀抬眸，睫羽轻颤：“陛下说笑了，妾怎敢与甄氏相比。”
　　他笑，指尖拂过她鬓边碎发：“怎么不比？他破了袁绍的城，捡了甄氏；朕灭了朱友贞的梁，得了你。都是一样的，霸业登顶时，偏要摘那朵最艳的亡国花。”
　　台上甄氏被曹丕扶起，掩面垂泪；台下郭莀忽然明白——她和甄氏的命运，可能在七百年前就已经写好了。她忽然想起，七百年前的甄氏，后来失宠继而被赐死。这戏里演的或许也是她的结局。
　　郭莀指尖微顿，目光落在台上，神色淡得看不出情绪，只缓缓开口：“七百年前魏文帝俘甄氏入魏宫，也不过是见色起意，多年后弃如敝屣。甄氏最终落得被鸩杀，米糠塞口、乌发覆面，不得善终，何其可怜。” 她轻轻一顿，又低声道：“妾身倒是羡慕郭女王，足智多谋，能在深宫立足，还得以善终。”
　　她心中怮动，又想起前些日子与他说起的桃花夫人息妫。有人怜她忍辱偷生、守心不移，有人斥她苟活于世、失了贞烈。千年之前，尚有后人评说她的是非功过。而今台上唱的是甄氏，台下站的是她这梁宫旧人。千百年后，世人又会如何说她？会不会也有人将她的一生编作戏文，搬上台前，任人指点，任人笑叹？七百年前甄氏的故事，成了今日的戏。而今她这一腔心事，又会是谁笔下的故事？
　　一念至此，她心头微涩，声音轻了些，却字字清晰，直直递到他耳边：“陛下……也会是魏文帝那般无情之人吗？待到妾身色衰爱弛，便也爱弛恩绝吗？”
　　话音落下，殿内丝竹似都轻了几分。李存勖脸上的笑意先敛了。他没料到她会顺着戏文，问出这样一句。
　　不是撒娇，不是试探，是藏了许久的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