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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傻瓜 《契相知》 ...

  •   翌日清晨。

      天还未亮透。

      沈怀璧便派人去,将从前伺候姐姐沈怀瑜的安嬷嬷传进了府里。

      她一夜未眠。

      铜镜里那张脸,眼下隐隐泛着两道淡青。

      宫娥替她重新上了妆,描了眉,扑了粉。

      ——总算把那点疲色掩了过去。

      安嬷嬷被人引进花厅的时候,午时的日头才刚刚爬到檐角。

      老嬷嬷年事已高,进门时脚步还有些发颤。

      不知这位以骄横闻名的小郡主。

      今日为何会突然传召她这个早就出府的、姐姐生前的旧人?

      沈怀璧端坐在花厅正中。

      面前的紫檀长案上——

      铺着那卷画。

      "安嬷嬷。"

      她抬眼,声音没有太多情绪。

      平得像方才掩在脂粉下的那道青影。

      "这幅画。"

      "你可还认得?"

      老嬷嬷凑近几步,眯起昏花的眼。

      端详了一会儿——

      忽地,眼里露出一点回忆的神色来。

      "认得。"

      "这是当年...林姑娘带到大郡主那儿去的画。"

      沈怀璧攥在袖中的指尖,紧了紧。

      "那你可还记得......"

      "她带画过来,找姐姐说了什么?"

      嬷嬷凝着眉,慢慢回想。

      "林姑娘说,要请大郡主帮她掌掌眼。"

      "——看看画得,像不像。"

      花厅里静了那么一刻。

      只听得见窗外,一只鸟雀扑棱了一下翅膀。

      沈怀璧垂下眼。

      看着画中人海棠花下伸出的那只手。

      那只指尖微微翘起的手——

      是她自己从小到大、连母亲都未曾留意过的小习惯。

      嬷嬷见她不出声,又怯怯地补了一句。

      "大郡主当时还笑她。"

      "说她画得比真人还好看,何必再来找她斧正。"

      "林姑娘脸都红了。"

      "非说自己画得不传神,要大郡主再看仔细些。"

      "大郡主便让她把画留下了。"

      "谁知第二日......"

      第二日。

      第二日姐姐沈怀瑜旧疾复发。

      ——人,便去了。

      可这话嬷嬷不敢直说。

      她也不必说。

      沈怀璧听得分明。

      ——可她此刻已经无心追究姐姐去日的细节。

      她的心思全落在嬷嬷方才那一句话里。

      ——

      两个字。

      斧正。

      ——斧正。

      若画中人本就是姐姐。

      为何要问"像不像"?

      若画是要送给姐姐的。

      ——姐姐又怎么会是那个帮忙掌眼的外人?

      只有一个答案。

      从三年前落下第一笔起——

      画中人。

      便是她自己。

      虽不是直接的人证。

      ——可对沈怀璧来说。

      已经足够。

      沈怀璧轻轻挥手,遣退了嬷嬷。

      她独自站在空荡荡的花厅里。

      午后的日光从镂雕的轩窗里斜斜地穿进来。

      正落在那卷画上。

      照着画中那个鹅黄浅绿、伸着手要去够她衣袖的——

      自己。

      她忽然,低低地嗤了一声。

      而后——

      倏地,将整张脸埋进了手心。

      原来。

      ——原来是这样的故人。

      是有什么东西——

      从胸腔深处,一寸,一寸地,往上涌。

      堵在喉咙口。

      烫得——

      像一块刚从炉子里夹出来的、烧红的铁。

      而后又转回胸腔里。

      翻涌。

      翻涌——

      是一种比恨更钝、比痛更长的情绪。

      像一个早就被她从心里掘出去、抛进土里的人。

      忽然——

      被一双手,从棺材里硬生生拽了起来。

      凑近她耳边,告诉她——

      "傻瓜。"

      "你这一年来——"

      "恨错了人。"

      "恨错了事。"

      可她还是不明白。

      ——既然画的是她自己。

      那一日她质问的时候——

      林栖迟。

      你为什么不解释?

      ——你又为什么。

      要把《契相知》。

      也,还回来?

      "备轿。"

      她转身,对外头唤了一声。

      声音哑得,连她自己都几乎不认得。

      "——往侯府西院去。"

      ——

      ——

      侯府西院。

      林栖迟生前住的那间屋子,还是原来的样子。

      ——没人敢动。

      也没人忍心动。

      药碗未收,搁在炕桌一角。

      碗里剩了半口褐色的药汁,早就凉透了。

      帷帐半下。

      帐上绣着早年的某个夏日,林栖迟一针一线绣的、几枝半开的木芙蓉。

      空气里——

      浮着一丝清苦的药草气味。

      ——苦得发陈。

      像这屋里某种东西,已经默默苦了很久很久。

      窗外的斜阳从西边照进来。

      正落在炕头那只紫檀小匣上。

      沈怀璧立在门口。

      立了许久——

      久到那一束夕光,从匣盖移到了枕畔。

      她才终于慢慢走过去。

      伸手——

      将那只小匣,打开了。

      《契相知》。

      被压在匣子的最底下。

      细布包着封皮——

      保存得极好。

      只是书页的边缘已经被人翻得起了毛。

      折角不止一处。

      每一处。

      每一处——

      都被人用指腹仔仔细细地展平过。

      ——温柔了很多很多遍。

      沈怀璧的指尖颤了一下。

      她随手翻开。

      ——某一页上。

      有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细细的指甲划痕。

      她愣住了。

      ——那是她自己划的。

      去年春日,她在公主府的书房里读到那一段"自梳,契相知,结发同心"的时候。

      无意识地。

      用指甲——

      在那一行字下,轻轻划了一道。

      ——划完便忘了。

      她从未告诉过林栖迟。

      ——也从未想过。

      林栖迟,会知道。

      可林栖迟知道。

      林栖迟不仅知道——

      她连这样一道几不可见的痕——

      都没舍得让它消失。

      沈怀璧捏着那一页。

      很久,没有翻动。

      ——窗外的鸟雀又扑棱了一下。

      她在心里轻轻问——

      林栖迟。

      ——林栖迟啊。

      你既然连这样一道淡痕都舍不得抹去。

      你又是凭什么。

      把整本书。

      把整个我——

      退还回来的?

      沈怀璧合上书。

      继续翻找。

      书箱旁的桌案上——

      砚台早就干透了。

      干得连墨痕都褪了色。

      那一砚的墨,仿佛她许久未来这间屋子的所有日子,一齐凝在了里头。

      砚台底下——

      压着一张折起来的药方。

      她抽出来。

      慢慢抖开。

      药方上密密地列着许多药名。

      ——百合、川贝、紫菀、麦冬。

      ——都是平补肺阴、止咳化血的温和药。

      是治痨症的方子。

      ——原来竟是痨症。

      可痨症入了膏肓的人。

      这一味一味温温吞吞的药——

      留得住命么?

      ——留不住。

      她比谁都清楚。

      姐姐当年。

      便是这样,一味一味喝过去的。

      她垂着眼。

      抖开的指尖微微一僵。

      ——

      药方的最底下。

      还有一行字。

      ——像是后来才添上去的。

      笔墨更淡。

      更抖。

      被什么水渍洇过,几乎看不分明。

      沈怀璧凑到窗口的夕光里。

      一个字——

      一个字地辨认。

      "此症......传至亲至爱。"

      "勿近。"

      "切记——"

      "勿近。"

      最后那两个"勿近"——

      被水渍模糊得几乎散了形。

      不知是写这行字时——

      那个人咳出来的一滴血。

      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她猛地——

      僵住了。

      她想起来了。

      ——她想起去年深秋的某一个午后。

      她照例去侯府寻她。

      那一日她心血来潮,远远便望见那人独自立在廊下喂雀。

      侧脸笼在薄薄的秋阳里。

      她一时起了玩心,便从身后悄悄走过去。

      像往常那样——

      凑近她的耳侧,要去亲她。

      ——她已经亲过她许多回了。

      林栖迟从不躲。

      林栖迟会微微地红了脸——

      会任她亲。

      可那一日。

      林栖迟死死地——

      推开了她。

      力气大得不像一个温温柔柔的、连只雀都不曾打过的人。

      也大得不像一个,已经病得撑不住的将死之人。

      她当时怔在原地。

      心,从头顶凉到了脚底。

      她以为——

      那是恶心。

      她以为——

      原来一个人不爱你了。

      可以——

      不爱到这个地步。

      她甚至连一根指尖都不愿你再碰。

      可此刻——

      此刻她重读这一行字。

      她忽然记起——

      推开她的那双手。

      ——抖得有多厉害。

      抖得几乎握不成拳。

      抖得连推开她的那一下——

      都用尽了力气。

      不是恶心。

      不是不爱。

      ——是拼了命。

      也不能让她,靠近这一身病骨。

      她想恨这个理由。

      ——可她找不出一个字来恨。

      她跌坐在椅子上。

      那张药方飘飘忽忽地——

      落在了她的膝头。

      她的眼睛干涩得发疼。

      想流泪——

      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怎么也,流不出来。

      她只是反反复复——

      想着同一件事。

      那一日。

      去年冬月二十三。

      那一日的雪很大。

      那一日林栖迟从枕畔那只紫檀小匣里——

      取出《契相知》,放回了她的手里。

      对她说——

      "这个......也还给你。"

      她以为——

      那是恩断义绝。

      她以为——

      那是她终于忍不住承认,自己原来不过是一个替身。

      她骂林栖迟拿她当姐姐的影子。

      林栖迟——

      顺着她的话,一字,一字地,认下了。

      她将所有的恨意都揽在了自己身上。

      然后——

      大年三十那一夜。

      她还是命人送了一盆腊梅,去侯府的西院。

      ——附了一张红笺。

      她那时强忍着委屈,写下娟秀的几行字。

      "——新岁安康。"

      "栖迟姐姐。"

      却未得回应。

      她也再拉不下脸。

      断了联系。

      ——

      还书。

      她当时以为是退回去。

      ——不是的。

      不是退回去。

      ——是不想再留下一丝念想,让她回头。

      她如果不回头——

      就可以安心做她的太尉夫人。

      她如果恨她——

      就可以忘了她。

      好好的——

      安安生生地,活下去。

      她什么都替她算好了。

      唯独——

      唯独没有算到。

      林栖迟。

      她的心,根本放不下她。

      放不下《契相知》。

      放不下她沈怀璧那一道。

      ——淡得几乎不可见的指甲痕。

      放不下——

      这一切。

      "......林栖迟。"

      她终于在这空荡荡的屋子里,弯下腰去。

      将整张脸——

      深深地,埋进了双手手心里。

      肩膀剧烈地颤抖。

      ——很久都没有声音。

      只有压在喉咙里的、几不可闻的、撕心裂肺的哽咽。

      "为什么不能好好说呢......"

      "林栖迟......"

      "......你真狠啊。"

      那本《契相知》——

      从她膝头滑落。

      摊开在地上。

      书页上那些密密的、被林栖迟仔仔细细抚平过的折角——

      在斜阳里,一道一道,泛着淡淡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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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百合虐文绝代双姝系列第二部~ 喜欢的宝子们,希望能给个收藏、评论,多多支持哈(*^▽^*) 推荐BGM:风居住的街道(钢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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