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凝霜 云深日常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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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云雾漫过云深不知处层层飞檐，将整座仙府裹得清宁温润，檐角铜铃轻晃，落出细碎悠远的声响。
温客一觉睡到天色大亮，昨夜心绪纷乱，又在藏书阁密室撞见陈情，夜里睡得极不安稳，辗转反侧间，总似有熟悉的笛声萦绕耳畔，朦朦胧胧抓不住分毫。
他揉着惺忪睡眼坐起身，静室之内依旧萦绕着清雅的檀香，混着淡淡的草木气息，是独属于蓝忘机的味道。榻边早已备好干净的素色衣衫，皆是云深不知处弟子常穿的款式，料子柔软贴身，穿在身上十分舒适。
抬手抚上心口，那里依旧隐隐发闷，昨日蓝忘机那句没能护住他，久久盘旋在脑海里，挥之不去。他说不清自己为何会为一个素未谋面的故人心生酸涩，更不懂那位清冷淡漠的含光君，为何提起魏无羡时，眼底会藏着那般蚀骨的落寞与悔恨。
整理好衣衫走出静室，院外青石路上落着薄薄一层晨露，踩上去微凉湿软。远远便看见一袭白衣立在庭院之中，蓝忘机手持避尘，身姿挺拔如青松，正凝神练剑。
剑光清冷凌厉，起落间不带半分冗余招式，招式沉稳内敛，却藏着撼动山河的力量，卷云纹衣袂随风轻扬，抹额一丝不苟，眉眼清冷无波，周身皆是生人勿近的疏离气场。
温客下意识放轻脚步，静静站在一旁观望，不敢上前打扰。他从前混迹市井，见惯了市井粗鄙拳脚，从未见过这般仙气凛然、气韵绝佳的剑术，一时间看得入了神。
不知何时，蓝忘机收剑而立，剑光敛尽，周身凛冽气场缓缓散去。他转头看向伫立在院中的红衣少年，目光柔和了几分，褪去了练剑时的冷冽锋芒。
“醒了。”清淡的嗓音划破晨间静谧，平淡无波，却带着不易察觉的温和。
温客连忙回过神，抬手挠了挠鬓角，笑着走上前，眉眼张扬依旧，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鲜活意气：“含光君起得这般早，剑术当真厉害。”
蓝忘机垂眸收起避尘，指尖轻轻擦拭着剑身，剑身光洁无瑕，不染半分尘埃，一如他恪守本心，不染世俗杂念。闻言淡淡颔首：“晨起练剑，修身静心。”
“难怪蓝氏弟子个个气度不凡。”温客随口夸赞，目光不自觉落在避尘长剑之上，心底莫名升起一股熟悉感，仿佛很久以前，他也曾这般静静看着此人练剑，嬉笑打趣，肆意张扬。
念头一闪而逝，快得让他抓不住踪迹，只余下满心茫然。
蓝忘机目光落在他明媚鲜活的眉眼上，心底翻涌着汹涌心绪。眼前人红衣灼灼，笑靥明朗，一举一动，一颦一笑，处处皆是魏婴昔日模样，可偏偏此人失忆懵懂，全然不识过往，不识昔日情深，不识他十三年来日夜不休的寻觅与煎熬。
十三年风雪孤行，踏遍四海八荒，寻遍世间角落，只为寻那一缕四散飘零的残魂，如今人就在眼前，近在咫尺，他却只能隐忍克制，不敢贸然相认，生怕惊扰，生怕眼前这场来之不易的重逢，转瞬成空。
“腹中可饿？”蓝忘机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轻声询问。
温客闻言立刻点头，毫不客气：“早就饿了，云深不知处的膳食清淡雅致，味道倒是极好。”
二人并肩朝着膳堂走去，青石长路蜿蜒曲折，沿途皆是清雅竹林，清风穿林而过，簌簌作响。一路之上偶遇往来的蓝氏弟子，皆是恭敬行礼，目光落在温客身上时，满是好奇与拘谨。
谁都知晓，素来清冷寡言、不近人情的含光君，破例将来历不明的红衣少年留在云深不知处，日日相伴，悉心照料，这般殊荣，纵观仙门百家，前所未有。
抵达膳堂，桌上早已备好清淡早膳，清粥小菜，精致糕点，皆是贴合温客体虚的吃食。温客不拘小节，坐下便从容进食，依旧习惯性用左手执筷，动作自然流畅，毫无违和之感。
蓝忘机坐在对面，静静看着他用餐，目光久久停留在他左手之上，眸色沉沉，心绪难平。
左手执笔，左手执筷，随性洒脱的字迹，无意识间流露的习惯，无数细碎的小细节层层叠加，无一不在印证着他心底笃定的答案。眼前这个名叫温客的少年，完完全全就是他寻了整整十三年的魏婴。
可偏偏，他失了所有记忆，忘了云梦年少嬉闹，忘了乱葬岗生死相伴，忘了大雪寒夜里的苦苦相守，更忘了二人之间刻骨铭心的情意。
如今只剩他一人，守着满肚子过往回忆，独自承受所有相思与悔恨。
用过早膳，依旧照旧前往藏书阁抄写蓝氏家规。
踏入偌大藏书阁，墨香书卷气息扑面而来，安静得落针可闻，唯有窗外清风拂叶的轻响。温客熟门熟路坐在昨日的案几前，拿起紫竹毛笔，看着铺开的空白竹简，一时间有些无从下笔。
昨日无意识写出魏无羡笔迹一事，依旧让他心有余悸，那般恣意张扬的字迹，绝非平日随性散漫的自己所能写出，诡异又离奇。
蓝忘机坐在不远处的案前翻阅古籍，目光看似落在书页之上，余光却时时刻刻留意着红衣少年的一举一动，将他所有慌乱无措尽数收入眼底。
“心绪不宁，便静心定神，不必强求。”蓝忘机低沉的声音缓缓响起，安抚着少年躁动不安的心绪。
温客闻言松了口气，苦巴巴地耷拉着脑袋：“含光君，我总觉得这里的一切都格外熟悉，可细细回想，又什么都记不起来，昨日写下的字迹也怪异得很，我总觉得自己像是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他语气轻缓，带着几分茫然无措，眼底藏着淡淡的茫然与失落。
这句话轻飘飘落入蓝忘机耳中，瞬间掀起千层巨浪，心口骤然一紧，酸涩痛楚蔓延四肢百骸。
丢了东西？
你丢的是半生肆意过往，丢的是满心赤诚欢喜，丢的是与我相伴岁岁年年的美好岁月，更是丢了那颗满心满眼皆是我的真心。
而我，丢了你整整十三年。
蓝忘机指尖微微收紧，书页被轻轻捏出褶皱，良久才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声音依旧平稳无波，听不出半分波澜：“过往皆为云烟，记不得便不必强求，往后安稳度日，亦是圆满。”
他不敢逼他回忆，那些过往充斥着鲜血、背叛、厮杀与绝望，乱葬岗的惨烈围剿，世间千夫所指的谩骂指责，桩桩件件皆是刺骨伤痛，他舍不得让失而复得的人，再重历一遍那般蚀骨磨难。
如今失忆无忧，无忧无虑，未尝不是一件幸事。
温客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不再纠结过往谜团，静下心来提笔抄写家规。起初字迹依旧略显生疏笨拙，写至半途，手腕再次不受控制，笔锋流转间，恣意洒脱的字迹再度浮现，行云流水，潇洒不羁，与往日乖巧字迹截然不同。
他猛地停笔，蹙眉看着竹简上的字迹，满心慌乱无措，连忙放下毛笔，慌乱不已：“又、又变成这样了，我实在控制不住。”
蓝忘机缓步走到他身侧，垂眸凝视着竹简上熟悉至极的字迹，眼底情绪复杂难辨，有欣喜，有心疼，亦有满心的隐忍克制。
“无妨。”他轻声安抚，伸手轻轻抚平少年蹙起的眉头，指尖微凉，触碰到温热肌肤的瞬间，二人皆是微微一怔。
温热触感相触，温客心头一颤，下意识微微后仰，避开了他的触碰，脸颊悄然泛起一丝浅淡红晕，心底莫名泛起一丝异样情愫，慌乱又羞涩。
蓝忘机指尖僵在半空，缓缓收回手，心底满是落寞，自知如今身份悬殊，对方尚且失忆懵懂，自己这般逾矩举动，只会引得他心生戒备。
“累了便歇歇，不必急于完成抄写。”蓝忘机收回目光，转身走向藏书阁窗边，望着窗外连绵云海，背影孤寂清冷。
温客望着他孤寂落寞的背影，心底的愧疚之感愈发浓重。昨日密室之中，他一句我不是魏婴，定然狠狠刺伤了此人的心。他虽不知二人过往纠葛，却能清晰感受到，蓝忘机对那个名叫魏无羡的人，用情至深，执念入骨。
他沉默片刻，放下手中毛笔，起身缓步走到蓝忘机身侧，顺着他的目光望向窗外漫天流云，轻声开口：“含光君，昨日之事，是我言语唐突，还望你莫要放在心上。”
蓝忘机闻声缓缓转头，琉璃色的眼眸静静凝望着他，目光深邃悠远，似藏着漫天星河，又似裹着终年不化的寒霜。
“与你无关。”他轻声道，“是我执念太深，乱了分寸。”
十三年执念入骨，一朝重逢失了记忆，万般情愫无处安放，终究是他太过心急，乱了常年恪守的规矩与本心。
“魏无羡于你而言，定然是极为重要之人吧。”温客犹豫许久，还是忍不住轻声询问，心底的好奇与酸涩交织缠绕。
蓝忘机沉默许久，风吹动他雪白衣袂，也吹散了满腔隐忍情绪，薄唇轻启，一字一句，皆是藏了十三年的深情与悔恨：
“是此生挚爱，亦是毕生遗憾。”
短短十字，沉重万分，裹挟着无尽相思与无尽悔恨，落在温客耳畔，震得他心神俱颤。
此生挚爱，毕生遗憾。
原来世间真有人，会将一个人放在心底，铭记数年，念念不忘，至死不休。
温客怔怔望着眼前清冷绝尘的白衣之人，心口位置阵阵抽痛，那种痛感来得猝不及防，浓烈真切，仿佛失去挚爱之人的悲痛，尽数转嫁到了自己身上，浓烈得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不懂这份痛感从何而来，却真切地为这份情深意重而动容。
“若是有缘，他日定然能够重逢。”温客只能轻声出言安慰，除此之外，他别无他法。
蓝忘机微微垂眸，视线落在少年泛红的眼角，心底默念：早已重逢，近在咫尺，只是你不识我，亦不识昔日情深。
云雾渐渐散去，暖阳穿透层层竹林，洒落满地碎金，落在二人身上，勾勒出两道相依而立的身影，看似平和静谧，心底皆是藏着无人知晓的心事与苦楚。
静室孤灯，藏书墨香，云深岁岁年年，霜雪覆满肩头。
他守着满身清霜，守着满心执念，只愿倾尽余生漫漫岁月，一点点捂热失忆之人的心，一点点弥补昔日所有过错，这一世，无论历经多少艰难险阻，无论前路风雨几何，他都绝不会再放手，绝不会再让此人，独自坠入无边黑暗之中。
凝霜落满衣衫，深情藏于心底，余生漫漫，唯愿相守不离。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凝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