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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旧痕 醒后相处如 ...

  •   温客醒来时,天光大亮。

      静室里弥漫着淡淡的草药香气,榻边的矮几上放着一碗早已凉透的药,旁边是一碟精致的点心。他撑着身子坐起来,脑袋里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又沉又闷,昨夜那些破碎的梦境早已模糊不清,只剩下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烧退了,但皮肤上还残留着布巾擦拭过的微凉触感。

      奇怪。

      他明明记得……梦里有人一直陪着他。那个人身上有很好闻的檀香味,声音很低,很冷,却在发着抖。

      “醒了?”

      门口传来声音,温客抬头,看见蓝忘机端着一盆清水走进来。白衣胜雪,抹额端正,神情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冷肃模样,仿佛昨夜那个在榻边失态的男人只是他的一场幻觉。

      “蓝二公子。”温客唤他,声音还有些哑。

      蓝忘机将水盆放在架子上,拧了布巾递给他:“擦脸。”

      温客接过布巾,指尖不经意碰到他的手指。那手指冰凉,骨节分明,和他梦里摸到的一样。他忽然有些不敢看蓝忘机的眼睛,低下头胡乱擦了擦脸,布料摩擦皮肤的窸窣声在过分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昨夜……”温客犹豫着开口,“我有没有说什么胡话?”

      蓝忘机正在整理袖口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无。”他淡淡道。

      温客“哦”了一声,心里却莫名松了口气。他怕自己说了什么不得体的话,惹这位看起来就不好惹的蓝二公子生气。毕竟,他现在寄人篱下,连身世都搞不清楚。

      “今日感觉如何?”蓝忘机问。

      “好多了。”温客活动了一下筋骨,“就是有点饿。”

      蓝忘机便不再多言,转身出去。不多时,几个蓝氏弟子端着食盒进来,热气腾腾的粥点摆满了半张桌子。温客饿得狠了,也不客气,埋头吃了起来。他吃相不算难看,但也绝不斯文,一碗粥很快就见了底。

      他没注意到,站在门边的蓝忘机,目光落在他执勺的手指上,眼神晦暗不明。

      ——魏无羡用筷子从来都是右手,拿笔却是左手。

      ——温客用勺子,是左手。

      这些细微的习惯,像散落在时光里的针,不动声色地扎他一下。

      云深不知处的藏书阁,是修真界最大的藏书之地。

      温客跟着蓝忘机走进阁楼时,被那股陈旧的墨香和浩瀚的书海震得说不出话来。高耸的书架直抵房梁,数不清的竹简和书卷层层叠叠,仿佛一座座巍峨的山峦。

      “今日在此抄书。”蓝忘机将一卷空白竹简和一支毛笔放在案上,“熟读家规,抄写百遍。”

      温客看着那支笔,忽然想起昨夜梦里似乎也有一支笔,被他折断,又被人重新接好。他甩甩头,试图把这个荒谬的念头甩出去,苦着脸道:“还要抄啊?”

      蓝忘机不看他,只道:“修身养性。”

      温客撇撇嘴,拿起笔。笔杆是上好的紫竹,握在手里温润如玉,仿佛与人掌心贴合已久。他蘸了墨,悬在竹简上方,却迟迟落不下去。

      “蓝二公子,”他忽然问,“你们这里的家规,是不是有一条……‘不可夜猎’?”

      蓝忘机正在翻阅古籍的手停住:“家规第三百二十七条:非请不得妄动干戈,非危不得擅自行险。并非不可夜猎。”

      “哦……”温客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笔尖落下,却写成了“不可夜猎”。

      蓝忘机眉头微蹙,走到他身边。

      温客写得很慢,字迹歪歪扭扭,像个刚学字的孩子。可写着写着,他的手腕忽然流畅起来,笔锋一转,那几个字竟变得龙飞凤舞,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恣意洒脱。

      蓝忘机瞳孔骤缩。

      那是魏无羡的字。

      当年在云梦江氏,魏无羡嫌家规枯燥,抄书时总爱偷偷改几个字,把“不可妄言”改成“不可不言”,把“非礼勿视”改成“非礼必视”。蓝忘机那时总板着脸训他,却从未真的罚过他。

      如今,这支笔,这字迹,这熟悉的笔锋……

      温客写完一行,自己也愣住了。他看着那行字,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扔了笔:“这……这不是我写的!”

      墨汁溅在蓝忘机的白衣袖口,晕开一小片乌黑。

      温客慌了:“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蓝忘机却仿佛没听见他的道歉。他缓缓蹲下身,捡起那支笔,指腹轻轻摩挲着笔杆上一道浅浅的刻痕。

      那是很多年前,魏无羡嫌这支笔太重,用刀削去了一小块竹料,留下的痕迹。

      “无妨。”蓝忘机站起身,声音低哑,“随我来。”

      他带着温客走上藏书阁的顶层。这里鲜少有人上来,书架间积着薄薄的灰尘。蓝忘机在一排书架深处停下,伸手推开一扇隐蔽的小门。

      门后是间小小的密室。

      里面没有书,只有一张案几,几张琴谱,和……一只蒙尘的笛子。

      温客的目光瞬间被那只笛子吸引。

      那是陈情。

      通体暗红,尾端系着一段褪色的红穗,静静地躺在匣子里,像沉睡了千年的魂。

      温客一步步走过去,脚步不受控制。他伸出手,指尖颤抖着,即将触碰到那冰冷的竹身时,蓝忘机忽然开口:

      “那是魏无羡的笛子。”

      温客的手僵在半空。

      “他死后,我便将它带回来了。”蓝忘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得可怕,“你若想看,便看吧。”

      温客拿起陈情。

      笛身冰凉,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岁月的血腥气。他无意识地转动着手指,指腹按在某个特定的位置——那是吹奏《安息》时,食指该放的地方。

      “你会吹吗?”蓝忘机问。

      温客摇头:“不会。”

      “试试。”

      “我真不会……”温客有些窘迫地把笛子递回去,“这东西看着就不吉利,我碰了会不会倒霉?”

      蓝忘机没有接。

      他看着温客,看着他清澈坦荡的眼睛,那里没有半分伪装,也没有半分演戏的痕迹。魏无羡可以骗尽天下人,唯独骗不了他。可现在,这个拿着陈情却说不会吹的人,是真的不会。

      不是不想,是不会。

      “蓝二公子,”温客把笛子放回匣子,忽然问,“魏无羡……是个什么样的人?”

      蓝忘机沉默了很久。

      久到温客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听见他极轻的声音:

      “他是个……不守规矩的人。”

      “他很聪明,也很荒唐。他笑起来的时候,这世上就没有阴霾。他哭的时候……”蓝忘机顿了顿,喉结滚动,“我从未见过他哭。”

      温客听得入了神,心脏某处隐隐作痛。

      “那你呢?”他问,“你和他是朋友吗?”

      蓝忘机看着他,那双琉璃色的眸子里翻涌着温客看不懂的情绪。

      “曾经是。”他道,“后来不是了。”

      “为什么?”

      “因为我没能护住他。”

      这句话说出口时,温客清晰地感觉到,整个密室的气压都低了下来。蓝忘机的背影挺得笔直,却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孤寂。

      温客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他鬼使神差地走上前,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蓝忘机的手臂。

      只是一下。

      像是一种无声的安慰。

      蓝忘机浑身一震,猛地转过身。

      温客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缩,手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被蓝忘机一把抓住。

      温客愣住了。

      蓝忘机抓着他的手腕,力道很大,指节泛白,仿佛要把他的骨头捏碎。可那双眼睛里,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绝望与……渴望。

      “魏婴,”他低声唤道,声音破碎,“你到底要我怎么做?”

      温客怔怔地看着他,看着这个强大、冷漠、如神祇般的男人,此刻却像个迷路的孩子。

      “蓝二公子,”他轻声说,带着几分不知所措的怜悯,“我不是魏婴。”
      这句话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蓝忘机松开了手。

      他后退一步,重新变回了那个高高在上的含光君,只是眼底的霜雪,比任何时候都要冷。

      “回去抄书吧。”他转身,不再看他,“今日不必抄百遍,三十遍即可。”

      温客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开密室的背影。

      那背影挺拔如松,却也孤独如雪。

      温客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打碎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而他,也许永远也拼不回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旧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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