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旧影 闲坐抚笛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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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晓雾散，云深竹影婆娑，晨风卷着微凉水汽漫过静室檐下，将一室沉静揉得温柔绵长。
连日朝夕相伴，二人相处早已褪去所有生疏拘谨，言行举止间皆是浑然天成的熟稔，仿佛本就这般相伴岁岁年年，从未有过别离离散。
用过早膳，温客闲来无事，独自坐在静室外的竹下石凳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衣间绣纹，心神微微放空。连日来梦境纷扰，市井同游的熟悉感层层叠加，那些被尘封的旧事如同埋于泥土之下的春草，已然悄悄冒出头来，只待一阵清风，便要尽数破土而出。
蓝忘机自屋内走出，手中轻握着一支通体莹润的白玉长笛，笛身素净无纹，触手微凉，正是他常年贴身珍藏之物。他步履轻缓，静静行至少年身侧落座，未发一言，周身清浅雅韵悄然漫开。
温客闻声回神，目光落在那支玉笛之上，心口骤然莫名一紧，一股极为熟悉的暖意夹杂着酸涩，自心底缓缓升腾而起，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这支笛子，他似是见过无数次。
梦里莲池边，风雪乱世里，清冷白衣人皆是执此长笛，吹起悠扬曲调，声声清越，能安人心，亦能渡愁绪。
“这支笛子……我好像见过。”温客眸光微凝，语气带着几分恍惚。
蓝忘机垂眸看向手中玉笛，指尖轻轻抚过笛身纹路，眼底漫开层层温柔怅然，轻声道出笛名：“忘机。”
短短二字入耳，温客只觉脑海之中轰然一响，无数零碎声响骤然浮现，似有少年嬉笑打趣，唤着此名，伴着笛声嬉闹相伴。过往模糊剪影愈发清晰，搅得心绪翻涌难平。
“许久未曾吹奏，今日风清景明，便吹一曲吧。”蓝忘机抬眸看向他，语声温和平缓。
不等温客应声，他已然将玉笛凑至唇边，清浅气息微动，悠扬婉转的笛音缓缓漫开。
笛声清冽绵长，起初曲调平和舒缓，似是描摹云梦水乡十里荷风，碧波轻漾，年少无忧，尽是无忧无虑的欢喜时光。
温客静静侧耳聆听，周身所有杂念尽数散去，心神全然沉浸在这一曲笛音之中。
伴着声声笛韵，尘封在灵魂深处的画面不受控制一一浮现。
仍是年少意气风发之时，少年魏无羡斜倚柳树之下，眉眼张扬笑意明媚，静静听着身旁白衣少年吹笛，时而打趣逗笑，时而静静相伴，那时无江湖纷争，无正邪对立，两颗赤诚之心彼此贴近，纯粹又热烈。
后来曲调渐渐转沉，添了几分萧瑟孤寂，音调缓缓压低，裹着无尽寒凉与落寞，似是走过万里风雪，熬过孤身长夜，藏尽十数载相思等候的清冷孤寂。
笛音里藏着他独守静室的寂寥，藏着踏遍山河寻人的执念，藏着乱世之中不顾一切的守护，更藏着离别之后岁岁年年的无尽思念。
声声入耳，字字牵心。
温客端坐原地，身形渐渐僵住，长睫不住轻颤，心底酸涩之意汹涌翻涌，眼眶微微泛起湿热。他虽尚未将所有往事全然记起，可这一曲笛音里所含的悲欢离合，情深执念，他竟听得一清二楚，感同身受。
仿佛那些孤寂岁月，漫长等候，他都亲身陪他一同熬过。
一曲终了，余音绕着林间竹影缓缓散去，许久未曾消散。
蓝忘机收笛垂手，目光淡淡望向远方青山，心绪依旧沉陷在往日岁月之中，久久未能回神。
静旁一片寂静，唯有清风穿竹的簌簌轻响。
“此曲……太过伤情。”良久，温客才缓缓开口，声音微微沙哑，眼底凝着未散的湿意，“曲中尽是离别孤寂，听得人心头发酸。”
蓝忘机缓缓转头，望向身侧红衣少年，见他眼尾泛红，心神不由得软了大半，语气也愈发轻柔：“此曲大半岁月，皆是吹予空山晚风，吹予漫天月色。”
无人相和，无人静听，漫漫岁月唯有笛音相伴，孤寂度日。
“从前我不在你身边，让你独自受了这般多苦楚。”温客心头满是愧疚，抬手轻轻落在他衣袖之上，指尖微微发颤，“往后余生，我再也不会让你独自吹奏孤曲，独守长夜。”
简单一句许诺，真挚又滚烫，直直落进蓝忘机心底最深处。
十数载的孤身等候，无数个日夜的相思难眠，在此刻尽数有了归宿。
蓝忘机抬手，轻轻覆在他微凉手背上，掌心暖意相融，牢牢将其握住，力道温柔却无比坚定：“有你在侧，从此笛音再无孤寂。”
从前吹笛思人，往后吹笛伴人，岁岁朝夕，永不离分。
二人十指轻贴相依，静坐竹下，任由清风拂动衣袂，心头万千情愫悄然相融。
正当心绪渐宁之时，一段极为清晰的过往记忆，毫无征兆地冲入温客脑海之中。
那是昔日云深不知处听学之时，年少二人同坐一堂，课上偷偷眉目传情，课下相伴游走山林，他调皮捣蛋屡屡触犯家规，次次都是清冷寡言的蓝忘机默默替他遮掩解围，纵使嘴上厉声规劝，心底却处处纵容偏爱。
还有深夜藏书阁相伴抄书，一人认真端正书写家规，一人百般嬉闹逗趣，寂静书阁之内，藏满年少青涩的欢喜情愫。
一幕幕画面清晰无比，就连彼时的言语神态，都历历在目。
温客只觉脑海一阵发胀，无数尘封记忆争相苏醒，眼前阵阵轻晃，身形微微一晃，险些不稳。
“当心。”蓝忘机眼疾手快，立刻伸手将人稳稳揽入怀中，将他轻轻护在怀里，语气满是担忧，“可是头又昏沉？”
温热坚实的怀抱安稳踏实，熟悉的清雅冷香萦绕鼻尖，瞬间抚平他心神慌乱。
靠在这人怀中，过往更多细碎小事接连浮现，年少打闹，山间夜猎，并肩同行，笑语闲谈……一桩桩一件件，拼凑出完整的年少相伴时光。
“我想起一些事了。”温客埋在他肩头，声音轻软带着几分疲惫，“想起昔日云深听学，想起藏书阁抄书，想起从前年少相伴的诸多旧事。”
记忆如同破开冰层的流水，开始源源不断涌来，虽未全然尽数复原，却已是迈出极大一步。
蓝忘机环着怀中之人的手臂微微收紧，眼底满是欣喜动容，压抑多年的期盼终于渐渐成真，低声轻喃：“不急，慢慢想，我一直都在。”
无论他想起多少，无论前路还要多久，他都会这般稳稳守在身旁，陪他一点点拾回所有遗失的岁月。
温存片刻，温客渐渐平复心神，缓缓从他怀中直起身，脸颊染上淡淡薄红，略带几分羞赧移开目光，心底却满是踏实安稳。
日头渐渐升高，林间暖意渐浓，二人不再久坐竹下，起身一同往静室走去。
一路慢行，温客脑海之中旧影不断浮现，往日年少嬉闹模样，乱世之中彼此相依的画面交替出现，记忆复苏之势愈发迅猛。
他清楚知晓，用不了多久，他便能完完整整忆起所有前尘过往，忆起他们之间所有情深意重，悲欢离合。
行至静室门前，温客忽然停下脚步，转头认真看向身旁白衣之人，目光澄澈坚定，再无半分迷茫懵懂。
“蓝湛，不管从前发生过多少恩怨纠葛，历经多少风雨磨难，从今往后，我只想与你安稳相守，不离不散。”
历经遗忘之苦，相思之难，他早已看透世事浮沉，心中所求从来都很简单，不过一人相伴，一世安稳。
蓝忘机望着他真挚眼眸，清冷眉眼尽数化作万般温柔，轻轻颔首，郑重应下此生约定。
“此生契阔，与子成说，定不负你。”
竹风悠悠，岁月安然，旧影归心，情深不负。遗失的前尘缓缓归位，往后长路漫漫，皆是温情相守，再无别离相思苦。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旧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