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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求 没了沈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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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元三年的夏夜,雨下得又急又密。
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石板上,溅起一片冰凉的水雾。
沈清漪就跪在这片水雾里。
雨水早已将她单薄的囚衣浸透,紧紧贴着嶙峋的骨骼。乌黑的发丝黏在惨白的脸颊上,往下淌着浑浊的水线。
这是沈家满门抄斩的第七天。
也是她跪在首辅谢容昭府前的第三个时辰。
周围的看客早已散尽,只剩下两个守门的家丁,远远地避在廊下,投来或怜悯或鄙夷的视线。
“这不就是前太傅家的千金吗?京城第一才女,听说当年连太子都想娶她。”
“嘘,小声点!沈家犯的是谋逆大罪,她现在就是个阶下囚,你还敢提当年?”
“啧,真是风水轮流转。谁能想到,她会有求到谢大人门前的一天。”
议论声隔着雨幕,模糊不清,但沈清漪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了。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机械的叩拜。
额头与湿滑冰冷的石板一次次碰撞,起初是闷响,后来便带上了黏腻的水声。血混着雨水,从她额前蜿蜒而下。
她必须救哥哥。
兄长沈清珩在刑部大牢里染了风寒,高烧不退,狱医却不肯施药。再这么拖下去,不出三日,人就没了。
满朝文武,如今唯一能救沈家的,只有谢容昭。
也只有他,会把沈家的生死,当作一个用来羞辱她的筹码。
“吱呀——”
厚重的朱漆大门被拉开一道缝隙。
一顶八抬大轿在仆从的簇拥下,缓缓停在了府门前。轿身由名贵的紫檀木打造,四角悬挂的银铃在雨中没有发出一丝声响,透着一股森然的威仪。
沈清漪的动作停滞了一瞬。
她抬起头,雨水模糊了她的视线,但她仍能清晰地看见那轿帘一角绣着的、用金线勾勒出的“谢”字。
他回来了。
她用尽全身力气,向前挪动早已麻木的双膝,几乎是扑到了轿前。
“谢大人……”
她开口,嗓子却干涩得发不出一点像样的动静,只有微弱的气音。
轿内一片死寂。
良久,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了轿帘。
那只手很好看,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净整洁,无端透着一股读书人的文气。可沈清漪却记得,就是这只手,亲笔写下了弹劾沈家的奏疏,将她全家推入了深渊。
帘后,是一张阴郁俊美的脸。
谢容昭就那么居高临下地坐在温暖华贵的轿中,静静地看着跪在泥水里的她。
这是他权倾朝野后,第一次见她。
他瘦了些,褪去了少年时的青涩,眉宇间满是权臣的阴鸷与刻薄。看她的视线,淡漠得宛若在看一个死物。
沈清漪的心脏被这道视线刺得一缩。
她强迫自己迎着他的注视,再次开口,这一次,字句清晰了许多。
“求谢大人,救救我兄长。”
谢容昭没有应声。
他只是慢条斯理地从袖中取出一柄折扇,“唰”地一声展开。扇面上空无一物,是一片素白。
轿外的家丁见状,立刻撑着伞上前。
谢容昭却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退下。
他下了轿,亲手撑着一柄油纸伞,踱步到她面前。黑色的官靴,踩在她身侧的泥水里,溅起点点污浊。
他蹲下身,与她平视。
冰冷的扇骨挑起她的下颌,强迫她抬起那张毫无血色的脸。
“沈姑娘。”
他开口,嗓音微沉,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
“求人,是这个样子的吗?”
他的指腹摩挲着扇柄,慢悠悠地打量着她狼狈的模样,似乎在欣赏一件失而复得、又被自己亲手摔碎的瓷器。
“当初在沈府,你亲手摔了我的信物,告诉我‘寒门难出贵子’,要与我退婚时,可不是这般光景。”
那根他用攒了三个月的钱买来的木簪,被她毫不留情地扔在地上。她当时的神态,清冷又高傲,连一丝多余的波动都没有。
现在想来,那时的她,真是美得惊人。
也恨得他牙痒。
沈清漪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她避开他的审视,垂下睫羽。
“过去的事,是清漪的错。”她一字一顿,“求谢大人开恩。”
“开恩?”
谢容昭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低低地笑了起来。
“沈姑娘如今的处境,不正是你自己选的吗?若你当初没有退婚,现在你便是当朝首辅的夫人,谁敢动你沈家分毫?”
他收回折扇,用扇尖点了点她血肉模糊的额头。
“可你偏要选东宫。结果呢?太子自身难保,你沈家站错了队,满盘皆输。”
他的话,每一个字都化作最锋利的针,扎进沈清漪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她死死咬着下唇,任由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
是啊,她选错了。
可这世上,从来没有后悔药。
见她不语,谢容昭的耐心似乎也耗尽了。
他站起身,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态,语带嘲讽。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救一个当初看不起我、如今又对我毫无用处的人的兄长?”
“承认吧,沈清漪。”他俯视着她,“你当初所谓的清高、骄傲,不过是仗着家世的资本。没了沈家,你什么都不是。”
雨势更大了,砸在伞面上,发出沉闷的鼓点。
沈清漪的骄傲,她的尊严,在这一刻被雨水和泥泞彻底践踏。
她知道,他在逼她。
逼她承认自己有眼无珠,逼她否定过去的一切。
可是,她不能。
一旦承认,她就连最后一点支撑自己活下去的骨气,都彻底没了。
她沉默着,重新俯下身,对着他,又是一个响头。
“咚。”
没有言语,只有这一下又一下,固执而又绝望的叩击。
她不求饶,不辩解,只是用这种最卑微的方式,做着最后的挣扎。
谢容昭的面上最后一丝笑意也消失了。
他最恨的,就是她这副模样。
无论身处何种绝境,她的内核永远是硬的,是碎不了的。那双干净的眸子里,永远藏着他无法触及的东西。
这让他感到一阵无力的暴怒。
“来人。”他冷冷下令。
两个家丁立刻上前:“大人。”
“把她给我丢出去,别脏了谢府门前的地。”
家丁面露难色,其中一个壮着胆子开口:“大人,这……毕竟是沈家姑娘……”
谢容昭一个冷厉的扫视过去,那家丁立刻噤声,不敢再多言。
他转身,准备重新上轿,不再看她一眼。
可沈清漪却依旧跪在那里,不言不语,固执地重复着叩头的动作,仿佛没有听到他的命令。
一下,又一下。
额上的血流得更凶,将她面前的一小片青石板都染成了暗红色。
谢容昭的脚步,在踏上轿凳的前一刻,顿住了。
一股无名火从他心底烧起,瞬间燎遍四肢百骸。
他猛地转身,几步跨回她面前,一把夺过旁边家丁手里的伞,狠狠掷在地上。
暴雨瞬间将他昂贵的官服淋透。
他毫不在意,一把攥住沈清漪的肩膀,将她从地上拎了起来。
“沈清漪,你听不懂人话吗?!”
他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句地低吼。
沈清漪被迫仰起脸,雨水冲刷着她脸上的血污,露出一双空洞而干净的眸子。
她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不带一丝情绪。
所有的怒火,在对上这双眸子的瞬间,都诡异地凝固了。
谢容昭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让他手脚冰凉。
他恨这双眼睛。
恨它无论何时都干净透明,映出他所有的不堪与偏执。
两人在暴雨中对峙着,一个疯狂,一个死寂。
许久,谢容昭忽然松开了手。
他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一字一顿地低语,那话语带着滚烫的、地狱般的诱惑。
“沈姑娘,想救你兄长……”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很满意她身体瞬间的僵硬。
然后,他用最残忍的字眼,给出了唯一的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