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自人间妖行》大狸子猫

6、尘间有妖，善恶难辨 姥姥并没有

　　姥姥并没有回余孝菀的消息，从余孝菀有印象起，她一直匆匆忙忙，或许今天在这里明天又会出现在另一个城市。
　　每隔一月都会她背着一把桃木剑，带着几个小辈出门。
　　临走之前，姥姥会摸着小阿菀的头，说“阿菀，要乖乖吃饭。无聊的话，多看看书。”但从不会告诉自己将去往哪里，什么时候回来。
　　六岁前的日子格外漫长，因为余孝菀知道快乐的时间光阴似箭，而等待的时光日长似岁。
　　春天时，一秒是一朵云飘过的时间；夏天时，一秒是一朵花盛开的时间；秋天时，一秒就是一片叶子落下的时间；冬天时，一秒就是一棵树落满雪的时间。
　　一次回来，姥姥发现小阿菀坐在院子角落的大树上望着院外发呆，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见到他们回来时，阿菀并不如往常一样冲过来抱着她，反而目光呆滞看着人群，举止迟钝。
　　于是姥姥便给了小阿菀一本日历本，教她在上面记录日子，每过一日就划掉对应的日子。但小阿菀不仅会划日子，也会在上面记录姥姥出发和回家的日子。因此这日子便有了盼头。

　　余孝菀捏着手机在车里缓缓叹出一口气，目光幽暗地看向旁边那人——她的直系领导。
　　非得要现在带她去F大学的古籍馆，说那里会有铁片的线索。
　　“一定要现在去吗？”余孝菀把头无力地歪向一侧，懒懒道：“我累了。”
　　她刚出院，甚至没有歇一秒，从城南奔到城北，又从城北奔到城西。
　　程若辛轻轻抬眸看了她一眼，又再次回到手机上。
　　“嗯。”
　　余孝菀讨厌这个单音节叹词，但她不敢有任何表现，只得恨恨的将头转向窗那一边。也因此错过了那人悄悄勾起的嘴角。
　　出租车司机在后视镜里打量了这两个人许久，观察了片刻后不知得出了怎样的结论，忽而一脸了然道：“吵架了？”
　　“嗯？”
　　“啊？”
　　一人惊坐起，另一人却笑出了声。
　　余孝菀不懂他为什么笑，瞪大眼睛说：“师傅，别乱讲！我哪儿敢和领导吵架啊！”
　　恰好此时，车缓缓停在F大学门口，她乘着车停稳打开车门迅速下车。
　　留下粲然笑意的程若辛扫码付款，开门下车。
　　司机师傅一脸无辜地咂嘴。
　　F大以考古学闻名，古籍馆坐落在校园宏伟的中轴线上，占据着一个极度重要的位置。
　　这古籍馆的建筑看起来年代久远，一座宏大华丽的木构建筑架着重檐歇山式屋顶。
　　推开斑驳脱漆的木门，抬眼便见八扇巨型木质屏风端立厅堂中央。微弱灯影斜斜掠过，屏面竟泛起流沙似的金光。
　　余孝菀走近细看，才发现这屏风竟由一整块金丝楠木雕琢而成，木纹如金浪翻涌，在暗处亦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每扇屏心都镂刻着一幅工笔山水长卷。古人素来喜欢以屏风为卷，雕镂连贯的叙事长卷。每扇屏页皆如一帧帧流动的诗画，合而观之，便是一卷完整的山水故事，让人恍若置身于画中。
　　不等她细看，古籍馆的管理人员便带着他们绕过屏风。
　　管理人员年纪不大，自称是古汉语专业大三的学生。留着一头溜光水滑的长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眉毛较浓，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看样子很憨厚。
　　他一面走，一面介绍道：“馆内按经史子集四部分类藏书，那边是经史部。若是想查询四书五经或者地方历史的可以去那边。”
　　往前走了几米，将两人领到几排书架前，指着一块立牌，说：“这里是子部，包含百家术数与思想的古籍。”
　　余孝菀看着整整好几排的书，顿感头大。她问道：“我们该怎么找到想要的书籍呢？”
　　“每排书架侧面都有上索书号，F大图书电子检索系统可以检索到具体的索书号。”小刘看着已然带着塑胶手套的程若辛，笑了笑说：“程老师来过很多次了，他比我熟悉这里。”
　　怪不得她看程若辛漫不经心的样子，非要拉她来这里。
　　原来是来过很多次啊。
　　“麻烦了。”程若辛笑着拍了拍小刘的肩膀，“你去忙自己的事吧。”
　　小刘自是一番受宠若惊地回应，两人又说了几句话，才走开。
　　程若辛递来一双手套。余孝菀接过带上，问道：“从哪里看起？”
　　“这里。”
　　只见他直接走到第二排书架前，那书架侧面上写着：‘子部：符箓术法’。轻手抽出几本经过塑封保护的书，双手捧着万分珍惜地递给她。
　　“这几本年代比较近，繁体字。”
　　面上那本书的封面上写着《符箓志·译本》几个大字。
　　幼年时，祖宅也有一个常年挂锁的藏书舍。或许是姥姥怕她走丢，给了她一把钥匙，使她可以随意进出。内里也像这里放了三排书架，有一排由上至下摆放着上古传说故事。
　　她常窝在书架前看一本名叫《妖灵录》的繁体书。那是一本编年体史话，分为上古、中古与近古三卷，按时期记录了各类妖怪。
　　其中，上古卷里讲到，鸿蒙初开，母神创造陆地，父神降下雨露，于是陆地开始孕育生命。那时所有生物聚灵而生，天地之间并没有人与妖的种族之分。
　　在大陆的最西边出现了一个琼鸟部落。琼鸟是创世神力的化身，驱邪禳灾，嫉恶如仇。
　　天神派它飞临大陆，于日落之地产下黑、白、花与黄等数枚卵。后来这些卵孵化出最早的贤者，由此繁衍出琼鸟族。
　　余孝菀特别喜欢书中有关于琼鸟化身为贤者在人间惩恶除奸、守护天地平衡的故事，就捧着书去找姥姥。姥姥听她说自己的看法后，笑她天真。
　　“非人皆邪！”姥姥点着她的鼻尖，严肃地叮嘱道：“妖只会让人类陷入灾难之中！”
　　当时的余孝菀无法理解，只能不解地看向窗外，那里有棵枝叶舒展，郁郁葱葱的大树。

　　“余孝菀？”一双手在她面前晃了晃，程若辛歪头挑起眉看她，戏谑道：“又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了？”
　　余孝菀尴尬地抿了抿嘴角，忙捧着手中的书本走到书架旁的桌子坐下。
　　程若辛随着她，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坐下。他手里也拿了两本书，余孝菀好奇地探头一看，最上面那本书封皮上俨然写着几个复杂的篆体字。
　　“这写得是什么？”
　　“物异厌魅法。”
　　“啥？”余孝菀奇道：“那是什么？”
　　程若辛沉默了一会儿，估摸着是在想该怎么解释。
　　目光幽幽地看着她，说：“妖法。”
　　恰好窗外刮起了一阵冷风，将窗框吹动，发出陈旧的“吱哑”声。一阵颤栗从腰间席上心头，她心中一凛，下意识挺直了上半身。
　　颤栗转瞬即逝，她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只觉得眼前这人装神弄鬼。
　　“哦！”她冷漠道。
　　那人停了半晌，忽而大笑了起来。
　　“你不怕妖吗？”
　　“有什么可怕的，又没来虐我，杀我。”余孝菀嗤笑出声，实在觉着这人莫名其妙，又斜了他一眼。
　　十几岁的时候她可能会怕，随着年龄增长越发觉得无畏。
　　妖有善有恶并不能一概而论。
　　收起眼神时，忽然意识到她刚才瞪了顶头上司，心中揣揣不安。不过她面上惯会掩饰，装作认真看书，低头绷着嘴角默默反省自己。
　　原本只是假装，却没想到真的看进去了。看到第二本书，有一页画了一块木牌，其上一串符号与铁片上高度相似。
　　“程主编，你看这里，与铁片是不是一样。”她将手里的书调了个个儿推给他。
　　对于这个符号，书上有一段注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