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者的自白[哨向]》布波布波

2、第 2 章 基础检查与

　　世界上有名为“影兽”的存在，它们是如今人类领地规模日渐萎缩的罪魁祸首。

　　人类尚且不清楚，影兽究竟是何时、何地、如何出现的。这些外表似烟又似影，只隐约有个模糊动物轮廓的怪兽不知疲倦，神出鬼没，在黑暗的间隙间游走。

　　新闻自始至终不愿将其称之为灾难的来临，而是“一场终将取得胜利的抗争”。但拥有超自然力量的怪物的确摧毁了一座又一座城市，重塑了世界的规则。
　　人类一切曾引以为傲的科技产物，无论是摄像头，红外线，还是雷达或电磁检测等等，都不能照见它们的身影，唯有凭借人眼才有直接观测到的可能，就好像它们是只存在于人眼之中的凶手，仿佛从最无解的噩梦中浮现的幻影。

　　伪装、模仿、潜伏、寄生……在影兽的致命威胁之下，全世界人人自危。

　　曾经开放而繁华的旧城市被放弃，人们踏着鲜血与废墟建立了岗哨森严的新防卫基地。
　　有钱有权有门道的人，带着规格最高的守备力量蜷缩在相对而言最安全的基地中部，设卡隔离，规划为新的内城；次一等的则环绕内城居住工作，被划为外城。
　　外城的面积较内城大得多，环境也更复杂混乱，即使尽力预防，仍难免出现疏漏，影兽袭击人类的事件时有发生。

　　哨兵最主要的职责之一，就是带队巡逻警戒，捕杀试图入侵人类新城市的影兽。

　　“你知道的，白塔会把优先度低的任务分包给哨兵公会，报酬虽高但又苦又累，所以有一些高等级的哨兵会先争抢任务，再转手给权限低或者公会外的人，”陆言之嚼着薯片，严重的伤势让他的手发着抖，语气却很平静，“一层层转到我这里，佣金只剩下一两成，但还是比去便利店上夜班的报酬多，我就接了。”

　　医生问：“你缺钱？”

　　“算是吧，”陆言之却答得模棱两可，“那天我接的任务是带领下水道的清洁工队伍。其实在清洁工人去之前，会有巡逻队先巡过，平时算是危险性比较小的任务，但那天撞上了漏网之鱼。”

　　医生用陈述的语气说：“你留下来断后了。”

　　陆言之承认道：“总不能把他们丢在那里。”
　　如果当时他立刻逃跑，确实能保全自己，但除他以外的队伍成员都只是普通人，绝对一个都活不下来。

　　休息室安静下来，两人面面相觑了一会儿，医生才惊醒似的问：“你说完了？”

　　“本来也没什么好说的，”陆言之撇开头，“问完没有，不是说要做基础检查吗？”

　　医生直白道：“我还在犹豫要不要多问你一句。”

　　陆言之隐瞒了许多。
　　“带领”是个模糊的词语，清洁工人们的行动路线向来固定，负责领队的哨兵真正的职责其实是“警戒”。只要在发现疑似影兽的踪迹时及时示警，带领其他人撤退，再通知巡逻队，就算圆满完成任务，并不需要与影兽直接交锋。

　　为什么这支队伍会惊动影兽？

　　医生说：“忘了告诉你，我的名字是何今，从今往后的今。”

　　陆言之的嘴唇动了动，闪念间突觉这个名字有一点耳熟，但这点微薄的疑惑随即被莫名其妙的情绪挤占：“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个？”

　　何今笑眯眯地说：“我在这开了几年诊所，你还是第一个知道我名字的病人。虽然拿不出什么证据，但我其实还挺可靠的，你完全可以更信任我一点。”

　　陆言之下意识反驳：“我没有不信任你。”

　　“那真是太好啦，”何今说，“你真的没有其他想和我说的了么？”

　　他的询问中并没有逼迫的攻击性，反而有种示弱的意味。陆言之感觉得到，只要他拒绝，这个话题就会立即结束。

　　陆言之确实不太想谈论这个话题，如果何今摆出追根究底的好奇，他是绝对不会回答的，可能还会生气。但如果对方只是单纯的关心……他咬了咬下嘴唇，看向何今的眼睛：“我和你说，你不要告诉别人。”

　　这话太有既视感，何今忍不住脸上露出一点笑容，郑重点头承诺道：“好，我不告诉别人。”

　　惊动影兽并不是一场意外。

　　“我和那支队伍的成员们算是认识，这不是我第一次接下水道的任务了。他们知道我不是有执照的正规哨兵，但还是没有向公会揭发我。”陆言之说。

　　影兽喜欢栖息在黑暗之中，城市的下水道系统四通八达，连结内外，死角极多，是被怪物们觊觎的重灾区。半夜三更清扫危机四伏的下水道，不仅是苦差事，还是可能有生命危险的苦差事，工资还不高。
　　但凡不是走投无路，哪怕只是可以去扫公共厕所，都不见得有人会选择冒这样不值当的风险。

　　“他们年纪都挺大，有叔叔还生着病，有阿姨自己营养不良，头发都白了，但家里急着用钱，没别的办法，必须做这个。他们其实是好心的，看我年纪小，都挺照顾我。但他们根本不知道什么是哨兵，”说到这里，陆言之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上涌的委屈、怨憎和愤怒在脸上搅成混沌狰狞的一团，“当时我发出警告之后，他们完全不当一回事，说巡逻队刚刚巡过，不会有问题，还是往前走。”

　　下水道清洁工的工资按次数结算，做一次算一次的钱。如果中途退出，无异于前功尽弃，就算能事后拿到补偿，至多一二百块钱，只能说聊胜于无，一晚上全白干。
　　加上之前从未真出过事，队员们的侥幸心理便占了上风，把未成年哨兵的示警当成“小孩子神经过敏”，最终酿成了苦果。

　　他的胸口开始剧烈起伏，刚换的绷带又开始渗出血迹，何今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背。

　　影兽有群聚的习性，尤其是偏弱小的个体，蟑螂似的，见到一只就等于附近藏着一窝，通常只有经验丰富，评级为A以上的高级哨兵才敢单枪匹马与影兽群作战。陆言之一个没受过训练的未成年单独留下断后，遭遇可想而知。
　　哨兵的身体素质向来很好，对普通人来讲要死要活的伤势，换成他们，只要不是不可逆的残疾，多躺两个月就又活蹦乱跳。能被白塔宣告放弃，说明他精神体受的伤只会比身体上的还要严重得多。

　　“你救了他们的命。”何今低声说。

　　陆言之的回答带上了泣音：“我宁愿他们不需要我救。”

　　噩梦一样的夜晚在他的记忆中挥之不去，这场悲剧最让他痛恨的，就是这一切本来可以避免。
　　明明他才是那个没有犯错的人。

　　救人只是一瞬间的下意识，想要活下去却要在绝望的殊死搏斗中煎熬。皮肉被撕开，骨骼被咬碎，在绝对的力量差距面前，他抛弃了理性，燃尽生命的本能与那群怪物厮杀，再度睁开眼睛的时候，白塔的向导站在床边充满歉意地通知他，他的精神体在战斗中被毁，已经无法再挽回。

　　他的确活下来了，然后呢？

　　即使这一切结果都只是出于自己的意愿，也许再来一次他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陆言之还是无法做到不去怨恨。

　　夜晚在膨胀，类犬形态的影兽与蔓延的黑暗一同扑出。
　　爪踏过地面摩擦金属的声音，利齿咯吱咯吱相互咬合的声音，野兽喉间发出低吼。人类的惨叫和哭喊回荡，跌跌撞撞的脚步踩中水洼，清脆而混乱的响。铺天盖地的血腥味，腐烂酸臭味，泥腥屎尿味，眼泪口水飞溅散发的气味。墨黑、鲜红、深绿、浅紫、明黄、亮橙，天旋地转的手电筒光线，人类衣服的颜色远比怪物缤纷。无数的色彩万花筒般迸发，像被击碎的彩色玻璃窗，锋利的碎片爆散一地。

　　何今察觉到陆言之不知不觉陷入了自身混沌的闪回，精神状态迅速滑向危险的区间，迅速起身挨着他坐下，用不会挤压伤处的姿势，将对方揽入怀中，一手抬起陆言之的下巴，与他额头相贴：“别想那些了，陆言之，看着我。”

　　向导精神力的触丝无声无息地顺着二人肌肤相贴的部分探入哨兵的灵魂，仿佛灼热的伤口淌过沁凉的流水。陆言之自恍惚中醒神，用懵然的眼神与近在咫尺的何今对视。

　　“放轻松，”向导的语气温柔蓬松得像云朵，“别抗拒。”

　　特殊的体质让何今与陆言之的匹配度在一瞬间飙上了惊人的100%。陆言之只感觉脑袋里像是有电线短路似的噼里啪啦响，眼前像炸开了五颜六色的烟花。
　　视野的边缘在模糊，整个世界清晰的部分只剩下何今一人。

　　如果不是向导用精神体的命令硬生生禁锢着他，现在他已经不顾伤势扑过去，拼尽全力和何今抱在一起了。

　　心底郁结扭曲的情绪逐渐被梳开，牵拉着脖颈、“咯吱咯吱”收紧的铰链终于停止运转，刑台的十字架轰然倒塌，呼吸重新变得顺畅，崩腾激烈的精神动荡趋于平缓。

　　漩涡样的彩虹如同鸟一般飞过天际，葡萄味的马踩着苏打饼干跨过鱼的肋骨。面容模糊的彩色照片在水中游弋，吞吃着钞票和星星。
　　地平线上矗立着高耸的塔楼，狼嚎挎着长风，自远方奔来。

　　眼泪无声无息地淌了满脸，陆言之口中发出乱码一样无法识别的呢喃呓语，眼神迷离，带着醺然欲醉的表情，靠进何今怀里，把脸埋在向导的肩窝，丝毫不顾对方被染湿的衣襟，就这样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