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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下雨天出门 ...

  •   陆言之踏入小燕尾巷时,天空正飘落轻雨。
      如浮毛细小的雨丝渐渐润透单薄的白衬衫,勾勒出少年挺拔的,清瘦到显得嶙峋的背脊。

      如果这次也没有结果的话,就干脆去死吧?他无所谓地想。

      越往里走,眼前的景色便越破落。
      街道上空无一人,墙面斑驳剥落的矮楼鱼鳞般紧挨,脚下石砖路湿滑而泥泞,鼻端萦绕着淡淡的土腥气。
      穿越这片灰败的死寂,展开被紧攥在手心许久的字条,他茫然抬头,望着眼前歇业的小杂货店。

      “这里不是诊所吗……?”

      惶恐一瞬间攫住心脏,陆言之三步并作两步急跨上台阶,抓住落灰的锁链,衣物之下,绷带晕开鲜艳的血色。

      “……是诊所,”身后,低沉而柔和的声音说,“谁让你来这里的?”

      完全没有听到来人的脚步声,陆言之受惊地浑身一颤,悚然回头,便见一个长相极漂亮的男人站在台阶下看他,脸微微仰起,神情似有些无奈。

      他一定是全天下着色最单调的人。
      黑发黑眼,黑靴黑裤,下巴堆着黑色的口罩,宽松过头的黑色运动外套里面是黑色的t恤,手上还奇怪地戴着黑色手套,只皮肤是苍白的,像一幅仅由素笔描摹的墨画。
      但不知为何,在这样的单调面前,陆言之一时哑然。

      面前的人右手插在衣兜里,腕上挽着半透明的白塑料袋,里头满当当的零食饮料沉沉坠着,左手拿着一罐刚打开,几乎一口没动过的可乐:“好了,别在这站岗。先进来,帮你把绷带换了。”
      陆言之抿起唇,沉默地跟在他后面。

      原来歇业的杂货店只是个幌子,顺着店面侧边的窄道往里走,还有个不起眼的暗门。
      越过空荡荡的货架和收银台,推开挂着“闲人免进”的内室,里面却不是休息处,而是一间打扫得足够干净,但空间大小堪称逼仄的药店。陆言之老实低着头,一边悄悄扫视辩认,玻璃柜里放着不是市面上随处可见的感冒药创可贴,就是乏善可陈的维生素片保健品。

      “坐那儿去,湿衣服脱了。”
      男人端着一盘伤药和绷带,一抬下巴就把陆言之指挥到角落的椅子上,自来熟地问:“怎么受的伤?”
      陆言之沉默一会儿,闷闷地说:“遇到点意外。”

      那一定是很严重的意外。
      陆言之的伤主要集中在前胸和两条手臂,像是被某种猛兽撕咬啃噬过一样触目惊心。虽然已经休养了一段时间,但谁都看得出来,这些伤口曾经深可见骨。他离被咬穿咽喉、撕成碎片,只差一点点。

      对方上药的手法轻柔娴熟,陆言之几乎未感觉疼痛,以至于还有闲心胡思乱想,一时想着两人现在的距离好近,这个角度看他的睫毛好长;一时想着他身上有淡淡的薄荷味,但反而没什么可乐的甜味;一时又想着他怎么老不说话,自己呆呆坐着真有点尴尬。

      仔细一看,他的喉结附近,居然有一颗小痣。

      “被狗咬了?”男人用镊子夹着棉球,给陆言之消毒上药,突然淡淡问。

      “哪种狗能咬成这样?”陆言之小声嘀咕一句,总算问出了那个梗在喉中许久的问题,“你是那个向导吗?”

      男人脸色不变,仍然专注着手中的工作:“谁和你说的?”

      “……我工友。”

      “你已经毕业了?”

      “勤工俭学。”

      “什么勤工俭学会提到这种东西?”

      陆言之抿唇,终于受不了对方兜来转去的说话方式,有些恼地直言坦白道:“是不太合规的工作。我是个哨兵。”

      哨兵和向导的能力虽是与生俱来,但拥有这份天赋的人却没有资格随心所欲地使用它。

      哨兵五感敏锐,同时拥有远超常人的战斗力和容易失控的脆弱精神,俨然行走的易燃易爆危险品;而向导的疏导能力貌似温和,却不仅可以制约哨兵,更能对普通人的精神产生巨大影响。

      对普通人而言,哨兵和向导都与超能力者无异。他们因强大而受人追捧,也因强大而惹人忌惮。
      因此,联邦规定,所有的觉醒者都应由白塔管理。觉醒者们在18岁成年,精神发育稳定后需统一进入白塔开设的圣所,学习如何安全地使用自己的力量。直到毕业通过考核定级,拿到相应的许可证,觉醒者才能在法律层面,被正式承认为“哨兵”或“向导”。

      像陆言之这样的未成年,没有哨兵执照,是绝无可能找到合法合规的哨兵工作的。

      “打黑工啊。来,手臂伸直,”男人拿起绷带,“没告诉家里人?”

      陆言之乖乖照做,不太高兴地说:“有他们什么事?”

      男人眨眨眼,转开话题,语气全无变动,仍旧是轻柔温和的:“你找到这儿来,大概不是为了参观。但哨兵要找向导,要么找熟人,要么去白塔。还是说,你觉得有什么是只有我能做到的?”

      话说到这份上,也没什么好遮掩的了。陆言之神经质地笑起来:“白塔?就是白塔判了我‘死刑’。”
      男人手上缠裹的动作一顿,抬眼看他。
      但陆言之打住话头,与他对视,又问了一遍:“你是我要找的那个向导吗?”

      这话说得很没头尾,毕竟陆言之从未描述过他要找什么样的人。但他面前的陌生人却好像奇迹般理解了他话语的指向,手指轻巧地将绷带打结,又脱下外套递过去,让陆言之披一披:“做个基础检查再说。”

      陆言之现下17岁,身体发育还未完全,本就比男人略矮,加上伤重未愈,整个人瘦得伶仃,套在大了一码的宽松外套里,袖口外只剩一点指尖,看起来空荡荡的。
      他站起身,把白衬衫随意团吧团吧抓在手里,跟着对方继续往里走,进了仓库,又从仓库里面的门再往下走,终于忍不住说:“这是在藏核弹按钮么?”

      男人低低地笑,也不回头,说:“你也知道我这是‘不太合规的工作’吧?”

      陆言之小小声哼了一下,清楚自己是走烦了才这样胡搅蛮缠,不接对方的话。

      他一开始想要找的诊所就在楼梯底下。
      或许是建在地下的缘故,陆言之一踏进来就感觉到比地上凉许多,打了个哆嗦,连忙拉上外套的拉链。这里比外面正规的诊所小了不少,哪怕加上卫生间,拢共也就四个不大的房间,但干净整洁,比他之前想象中的脏乱差有天壤之别。
      男人推开休息室的门,躺在里面的床上休息的人顿时惊跳起来。精神体鸽子扑棱棱飞起,跳到了头顶的灯罩上。

      陌生的哨兵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服,仔细擦洗过的球鞋缝隙里仍有擦不干净的污渍,搭配上通红发肿的双眼,和干燥起皮的嘴唇,看起来落魄又潦倒。
      “醒了?”
      哨兵点头,歉然地抠着手指:“之前不好意思了,医生。”

      男人摇摇头,把带下来的塑料袋放在一旁的桌子上,从里面掏出一袋原味薯片问陆言之:“吃不吃?”

      陆言之稍加犹豫,道了声谢接过来,却不打开,只拿在手里,劈头问另一个哨兵:“你做了什么?”

      这本不是什么必须回答的话,但陆言之问得太理直气壮,身上还穿着医生的外套,哨兵一缩脖子,看了医生一眼,答道:“就是……之前包扎伤口的时候,情绪不小心失控了。医生就临时帮我做了浅层疏导。”
      陆言之看一眼他胳膊上崭新的绷带,了然。

      哨兵在长期未得到有效疏导时,精神压力不断堆积,情绪便容易失控。如果哨兵在治疗时隐瞒这一点,很容易给无防备的医护人员带来危险。

      若是在由白塔开设的正规医院,这种瞒报的行为能把他罚到倾家荡产——和只掐尖录用的哨兵不同,相对更珍稀的向导几乎每一个都会被吸纳进白塔的体系之中,区别至多是需不需要上前线作战而已。但在这样身处外城边缘的法外之地,白塔的巴掌再有劲也扇不着,出了什么事只能吃哑巴亏。

      这个哨兵特地跑来医生是向导的小黑诊所,又只是“包扎”,打的什么算盘可想而知。

      想通个中关窍,他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看着哨兵的眼神也带上了隐约的敌意。
      对方的脸色更心虚了,医生突然伸手揉了揉陆言之的头,对哨兵说:“你走吧,以后不用再来了。”

      怒瞪着哨兵匆匆离去的背影,陆言之把医生的手从自己头上抓下来,不满道:“你为什么不叫他补钱?”

      医生往后一靠,坐在桌子上,答:“因为他没钱。”

      陆言之一口气堵着上不来:“那他也可以先欠着,之后赚到钱了再来补交!你好心放过他,他只会在背后笑你傻!”

      医生用那双颜色浓黑的眼睛望他,笑问:“你才认识我多久,就觉得我好心了?”

      陆言之顿时脸红,有些恼羞成怒,还击道:“反正我没有你好心。谁要是骗我打白工,我就把谁揍到扁。”

      “很厉害嘛,”医生脱下一边手套,把陆言之手上的薯片拿回来打开,抽两片塞进嘴里,又整包递还给他,“说说,怎么伤成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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