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哨兵想知道向导的一切》布波布波

14、第 14 章 你不愿面对

　　在精神触丝探入徐安的记忆时，何今便知道陆文绥特地冒着风险把他找来真是未雨绸缪。
　　徐安的记忆果然有问题。

　　幽魂一样的半透明向导站在“徐安”身后，用超脱记忆拥有者本人的第三视角环视周围的环境。

　　向导是精神与意识领域的专家，其对他人精神干涉的原理仍旧未明，但实际效果远超机器或药物影响。
　　这并非魔法，而是何今利用精神力，在徐安的自我潜意识内进行深潜，调取需要的记忆，唤起并重构了他对环境情报的整合。

　　例如一个人或许早已忘却多年前同班同学的相貌、名字，努力去想也想不起来，但偶尔在做梦时，却回到了某个陌生又熟悉的下午，课桌上的小小刻痕，课本里某句难背的话，或是同桌说悄悄话时的生动表情，都记得一清二楚。
　　有许多人们以为自己已经遗忘的记忆细节，实际上仍然以奇妙的方式保存在潜意识之中。

　　但同样因为主观意识的存在，与监控视频之类板上钉钉的有效证据不同，人的记忆并非多么牢靠的东西。有时候一个画面、一句话，甚至只是对他人的喜欢或厌恶，都能将记忆轻易篡改。

　　想要从记忆中发掘情报，最重要的部分就是辨认被扭曲的虚假与真实。

　　“叮”的一声，电梯开启，单肩背着书包的徐安来到家门前，掏出钥匙开门，边往里探头边喊：“我回来……呃，什么味道？”

　　何今先他一步走进屋中。
　　偏老式的公寓，面积不大，但布置得很温馨。玄关与客厅之间用高到屋顶的木制大博物架隔开，拱门上垂下七彩的塑料珠帘。客厅的电视机正在播放不知多少年前的，画质模糊的老小品，电视上方的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茶几与饭厅的圆桌蒙着同款粉色格纹布，而格纹布之上，还有一层厚厚的透明塑胶布。
　　哥哥正边看电视边剥花生，在碗里堆成了山，祖母则坐在一旁的沙发上，时不时拈一颗花生吃。听见徐安的喊声，正在做饭的祖父围着围裙，举着锅铲从厨房里出来，招呼道：“你爸妈还没下班，饿的话你先吃点。”

　　声音是正常的声音，但在何今的眼中，家中三人的表情都僵硬而诡异，面色发青泛紫，一个个笑容咧到耳根，眼球里没有眼白，而是纯黑色，七窍里流出血来。

　　很明显，这是徐安自我篡改的第一个画面。
　　影兽的伪装能力不说登峰造极，至少骗骗和宿体不熟的其他普通人问题不大，几乎不会出现这样白日撞鬼一般的纰漏。而且徐安当天的报案时间是在即将吃晚饭前，不是刚回到家，进入房间时，这说明他一开始也没有认出自己的亲人被调了包。
　　至于“祖父”说的那段话，依据白塔的现场调查，徐安的父母在吃了那顿感染影兽的晚餐后没有再去上班，“没下班”自然也是无稽之谈。

　　身后的徐安正无视了家中的一切不正常，神色自若地和自己的哥哥说话，何今看了一眼饭桌上发黑带蛆的饭菜，又看一眼电视墙上，同样在表情鬼化的全家福，矮身拖出饭桌底下的垃圾桶。

　　感谢哨兵的超规格五感，这个垃圾漫溢的垃圾桶，在一片叠加着柔光温馨滤镜和鬼化阴冷滤镜的记忆空间里，散发的腥臭味是如此真实，令人窒息。
　　他随手从桌上摸了一双筷子，很快就从垃圾堆里夹出了那条影兽变成的鱼。

　　影兽鱼的眼白红得像血，瞳孔涣散，不像鱼眼，反倒更像人眼，还在呼吸般微微颤动。总觉得哪里有点奇怪，何今注视着鱼眼中心小小的白圈，盯得眼睛都要花了，才看出那不是灯的反光，而是一张正在不断开合的，长得像七鳃鳗的吸盘状圆嘴。那圈白色其实是嘴中利齿的颜色。
　　鱼身的肉已经被吃空，剩下整整齐齐的一根脊骨。

　　“你们怎么都不丢垃圾，”另一边的徐安果然在大声嚷嚷，还干呕了一声，“连窗都不开，臭得我要死了！”

　　祖母一边吃花生，一边呵呵地笑：“唉呀，昨晚外面下大雨，懒得出门。今晚吃完晚饭再一起丢。”

　　那天晚上没有下雨。

　　“那至少放门外去，不然我吃不下饭，”徐安话锋一转，又说，“你吃多少花生了，说话一股子花生味。”
　　说着，他把外套往脸上一围，像个消防员一样冲到饭厅收拾垃圾。
　　双手抻得直直的，脑袋拼命向后仰，其间还因为垃圾太满，拉扯间撒了一半在地上，又花时间手忙脚乱装回。直到将垃圾打包好，提到门口放下，回卫生间仔仔细细洗过手，徐安这才恢复呼吸，无视祖父继续招呼他先吃饭的话，气呼呼地回了房间。

　　徐安的举动救了自己一命，这只影兽为自己选定的寄生方式，正是“吃”。

　　猛地打开房间门，何今看到徐安后颈的汗毛都吓得炸了起来。他浑身触电般抖了一下，才说：“你们在干什么？！”
　　被祖父说“还没下班”的父母，正站在他的房间里。见徐安打开门，两人身体不动，面无表情地缓缓转过头来看他。

　　这两人和外面三人的表现不同，没有黑脸和流血的演出，但神色更僵硬，眼神发直，反而像是感染程度没那么深。

　　“不是说过不许偷偷进我房间吗！”
　　这下徐安是真的生气了，把两人连拖带拽地推出房间，将房门反锁，往床上一躺，便噼里啪啦给朋友发语音信息吐槽：“我就知道他们更偏爱我哥，说给我过生日，结果装不记得……”

　　说着说着，他突然作出灵机一动的表情，一跃而起，在房间里转来转去。
　　结果兴致勃勃找了半天，徐安也没找到偷塞进来的礼物，表情顿时变得更加泄气，继续他的吐槽大业：“……到底进来干什么？屁都没动，难道就干站着？练军姿？”一边放开感知，开始探听房间外的动静。

　　原来如此，徐安不是发现了家里人的“异常”，而是单纯想要知道家人有没有给自己准备生日惊喜，才想到要开放感官，特意去听的。没想到听见了影兽在外面用非人类的叫声交流。

　　站到窗边，何今看着面色惨白的徐安四肢抖如筛糠，手脚并用地爬到窗外，拨打白塔的应急热线。他试着推了推窗，没能推开。
　　徐安拒绝任何人将窗扇打开，这是潜意识里他对自己的保护。

　　好明显的破绽。
　　如果把窗户砸开，现实中的徐安就会恐慌发作，精神自毁而死。何今漫不经心地想着，收回手。

　　不需要哨兵的听力，何今也听到徐安拨出求救电话后，门外的影兽声音戛然而止，转为一片寂静。
　　接着，敲门声响起：“安安，吃饭了，开门！”

　　门把手被拧动，有人急切地摇晃着门，却因为徐安之前顺手的反锁，没能得逞。

　　“安安！”
　　“救命！”
　　“有、有怪物！救命！”
　　尖叫声，求救声，更多的、不同的呼唤声，如同歌剧中高低相叠的唱段，全家都聚集在这扇门前。

　　空间的扭曲更强烈了，天花板的边缘在崩毁。徐安心中爆发的恐惧直接影响了这段记忆的质感。何今皱着眉，没有找到刚刚进行链接时，从外部感知到的小小的模糊感。

　　徐安的记忆乍一看没有什么问题。没有记忆剪切带来的行为逻辑的不连贯，也没有特地擦除替换某个关键细节导致的反常。

　　他像是拿着一卷贴得过紧的透明胶带，指甲顺着表面刮了一圈又一圈，愣是找不到胶带的头。
　　即使他明知道胶带的头一定在这里。

　　时间在一分一秒流逝，长时间进行回忆构建，对徐安本人也是沉重的精神负担。当何今再一次将记忆从头播放，空间的边缘已经发黑卷曲，模糊不清，正是大脑因疲惫而偷工减料的缘故。

　　再一次的对话、收拾垃圾、跑进房间、向朋友倾诉。

　　徘徊的脚步一顿，周围的时空也在同一时间冻结。
　　徐安唯一没有说完的，从中断开的话。

　　何今从雕像徐安的手中抽出他的手机，翻到语音部分部分点开：“我就知道他们更偏爱我哥，说弄了条鱼给我过生日，结果装不记得，等我到家都吃完了，一口都没留。”

　　那条鱼是为了徐安的生日特地弄来的。
　　潮水退去，何今终于看见了礁石的模样。无论是最初的调查报告，还是白塔派来的向导，都没有提及这一点。

　　脱离已经如奶油般融化的案发现场，何今将徐安的记忆往前拨动。在回家的前一天，来到高中的球场旁。徐安坐在草地上喝奶茶，祖父给他发来了一张自拍。

　　精神力剪开布料上补丁的缝线，露出底下焦黑的空洞。

　　老人蹲在装着鱼的水盆前，得意地笑着，朝镜头竖大拇指：【成功钓到你想吃的大鱼，就等你明天回来了！】

　　“叮咚”一声，母亲同样发来消息，一排“捂嘴笑”的表情包，拆穿道：【其实他没有钓到。不想在你面前丢份儿，偷偷提着桶，去菜场买回来的】

　　意识像是自深海中上浮，何今苍白着脸，吐出屏住的呼吸，睁开眼睛。徐安已经歪倒在床上失去意识，将自己蜷成一团，眼泪淌了满脸，不停地发着抖。

　　“好快呀，”门外的蒋子奇见他主动推开门，惊喜道，“老大，你还和以前一样厉害！”

　　“结果我会给那谁，”交代完，何今犹豫了一下，又说，“之后你们最好多关注徐安的精神状态。”

　　这只是句寻常的叮嘱，没想到蒋子奇的表情竟意外为难起来，咋舌道：“啧，这个，尽量吧！”

　　何今停下脚步，用眼神询问。
　　蒋子奇乖乖回答：“这个案子的总负责人是戚泽睿……”

　　完了，这下真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何今无话可说，只想快点跑路：“那也只能尽量了，我先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