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哨兵想知道向导的一切》布波布波

13、第 13 章 高中生爱写

　　陆言之觉得自己是个怪物。
　　有时他会怀疑在自己胸腔中跳动的心脏并非血肉，而是一块石头，才会在真正拥有灵魂的人弃他而去后，这么迅速地重归冰冷，就好像他曾得到的温度从未存在过一样。

　　好冷。

　　提着行李回到落灰的出租屋，他三两口吃完从便利店买来的面包，连房间都懒得进，简单把客厅的沙发收拾了一下，往上面一躺，再把外套盖在身上。

　　何今叫他思考想要什么，又叫他忘掉自己，结果陆言之在左右脑互搏后，脑内只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思考想要什么有什么用，他恼怒地想，他想当皇帝，谁肯让他当了？

　　何今……最让人生气的就是何今。
　　他的向导。遥远的，神秘的，光是想起这个名字都会让心脏皱缩起来。

　　有关他的事，陆言之什么都不知道。

　　他所知道的都只是生活中的鸡毛蒜皮，比如喜欢吃虾啦，讨厌吃姜啦，洋洋洒洒一大篇，看起来字很多的样子，结果含金量连厕纸都不如。

　　每当何今露出令他陌生的表情，看着他看不见的东西，想着他所不知道的事，都会让他无比痛苦。

　　何今的精神体有问题，看不出究竟是哪种具体的动物，用精神力将所有的秘密隐藏在一团混沌的黑雾之中。
　　他对哨兵精神的链接能力也弱得过头，近乎于无。对别的向导来说，肢体接触只是增强疏导效果的手段之一，但对何今而言，却是进行疏导的必要条件。
　　在决定治疗陆言之之后，何今并没有刻意掩盖过这点缺陷，但陆言之问起时，他只说是生了病。

　　拿何今该死的虎皮青椒发誓，那绝对不是病，而是伤。他的精神体是残缺的，所以在进行疏导的时候必须忍耐残缺带来的剧痛。

　　他甚至没有追问，只是自己默默观察，结果还是被说，真的好过分。而且何今指控他成天到晚盯着别人不放也完全是无稽之谈。
　　他对别人根本没有兴趣，盯着别人看干什么。

　　是何今不对。撒谎和隐瞒像吃饭喝水一样多，一样自然，丝毫不懂得心虚，还喜欢自顾自转移话题。如果不能紧紧盯着不放的话，那个人一眨眼就要逃走了。

　　去了哪里？做了什么？
　　如果问出口的话，何今的笑容虽然看起来毫无二致，但立刻就会变得不再真切。

　　大概是与生俱来的天赋，陆言之总能准确地分辨出他人话语与神情中的真心，虚伪的假意如同散发恶臭的腐肉般无所遁形。
　　但也因此，他十分讨厌与人表演和睦融洽。

　　如果何今对他的帮助别有用心，并不纯粹，从一开始，陆言之就不会留下来。

　　但何今也从没想过要真正接近陆言之。这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距离感在一开始让陆言之感到安全和舒适，现在却让他感到苦闷不已。

　　陆言之手里握着手机，不停地摩擦着屏幕上何今的照片，但最终还是遵守约定，决定先把何今忘掉。
　　他在这里思来想去，但何今是一定不会想他的，世上怎么会有这么不公平的事情。

　　但既然他是为了表示抗议，才故意不去想何今，那要是何今不知道，他岂不是白抗议了。

　　于是，陆言之打开手机，给何今发了一条“我没有在想你”，然后火速关闭软件，盯着桌面壁纸看了三秒。
　　三秒后，屏幕上方拉下一个横幅，何今回了他一个问号。但只要不点进去，他的消息就还是未读。

　　陆言之心满意足地关闭手机。

　　……

　　对同学们来说，陆言之是个我行我素的中二病，惊天霹雳地雷男。平时还算友好，但两个雷绝对不能踩，一是不能喜欢他，二是不能讨厌他。
　　跟个规则怪谈触发器一样。

　　前者会被疏远，后者他对付挑衅到他头上的人的样子着实有些可怕，但他本人好像没意识到自己就是梧桐高中公认的校霸王中王。
　　至于为什么明知道他地雷还要和他玩，那当然是因为有信心自己不会踩雷，以及他人其实挺好，会替人打抱不平还会教人写作业，还长得养眼。

　　他请假的这段时间大概过挺爽的，黑眼圈都没了，好羡慕。虽然气质还是那股子厌世病态的冷漠疏离，但没什么脆弱的意味，反而锋利得像把无鞘的刀。

　　不管是身边还是远处，窃窃私语响个不停。大概是上次陆言之一脚踢断校霸两根肋骨的余威犹在，这次没什么不长眼的人跑过来挑衅。直到走进教室，才有人凑到陆言之跟前来。

　　“同学，你还好吗？”

　　陆言之扫了对方一眼，没什么印象：“还好。”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课桌，先把没用的大堆纸张信件通通扫出来扔掉，再把之前没带走的东西随便翻了翻，还真让他找到漏网之鱼了。
　　有人把他的草稿本浸了水，还在里面写了种种辱骂他的话。

　　这下陆言之倒有些犹豫，何今要是看到这个恐怕会真不高兴，他只能放弃拍照的想法，指着草稿本，客客气气地问那个热心的同学：“请问你知道这是谁干的吗？”

　　对方顿时脸红，凑过来小声告密：“我、我记得就是我们班的人干的！就在你生病不久之后！你千万不要告诉他们是我说的啊！”

　　陆言之无奈：“你先说男的女的。”

　　“男的男的！”

　　“平常就爱欺负人的那些？”

　　同学用力点头。

　　“班干部？”

　　用力摇头。

　　陆言之心里有了数，便道：“谢谢。”

　　对方发出了类似烧水壶的笑声。

　　课程还是和记忆里一样无聊。
　　有赖于陆言之所在的班级是本年级学生质量最好的升学班，已经被未成年刺头搓磨得面如死灰的老师上了这里的讲台，还是愿意多打起几分精神，对自己的课堂教学付出一丝真心。但今天某些同学辜负了她的恳切，忙着传纸条讲小话，还用视线扎带病学生的后背。
　　陆言之不由得对可怜的老师升起几分同情。

　　不行了，写到这里，陆言之连流水账日记都写不下去了，比起老师，他更同情绞尽脑汁编瞎话的自己。他左左右右、上上下下审视自己写的每一个字，字字句句里面都写满了“我好无聊”。

　　这过家家般的一切没有任何意义，就连把班里的霸凌咖揪出来教训都无聊得很。

　　一个人在拥有决定性的力量的时候，是无法不从容的。
　　无论对方摆出怎样的表情，作出怎样的动作，说出怎样的话语，这些都全然无所谓。无论他们是试图恐吓、求饶、叫喊，还是攻击，只要往前走一步，就能欣赏对方惊恐蜷缩的样子，再往前一步，把他们的自尊踩在脚下，碾成碎片。
　　看，不需要多余做任何事，软倒在地上的人就涕泗横流，全自动吓尿了裤子。

　　见到对方吓破了胆，为了继续维护自己纯良的形象，陆言之急匆匆转身就走，顺便给何今发信息：【有同学想要欺负我，我勇敢地去找他对峙。真希望他以后不要再这样做了。】

　　何今秒回：【发生冲突了吗？】

　　陆言之答：【没有，我离开得很快。】

　　何今：【你没受伤就好。】

　　陆言之又满意了。

　　陆言之从陆家学会的生存方法，就是比文明人更文明，比野蛮人更野蛮。

　　许多人总是把兽性夸耀为理性，把野蛮吹嘘成智慧，向更强者献媚，再抽刀向更弱者，摆出不可一世的样子，将弱肉强食奉为真理，结果自己被更强的力量撕碎的时候，那不可置信的嘴脸比谁都可笑。
　　每当这种时候，陆言之总会转过脸去，不听不看，因为他感到恐惧。不是从对方的惨相中生发了人性的怜惜，而是恐惧自己从中得到了沸腾而疯狂的快乐，恐惧自己的兽性和野蛮。
　　为了不让自己失控，几乎每一次，陆言之都称得上是落荒而逃。

　　期末考试结束的那天，陆言之直接把收拾好的行李箱带去了学校，考试完提着就走。
　　他顶着其他学生充满敬畏的隐晦眼神走出校门，却在门口看见了一个他万万料想不到的人。
　　“……阿姨，您怎么来了。”
　　是那天晚上，陆言之舍命救下来的清洁工之一。

　　头发花白，满脸沟壑纵横的女人面有菜色，双手发着抖，一见到他便开始抹泪，把一张皱巴巴的纸塞进陆言之手中：“娃，你别怪姨之前不去医院看你，实在是姨家里也没有钱赔。我一百个对不起你，但也不知道能有什么办法。我听人说这里有人可以帮到你，想拿来给你，但左等右等你总不来，我就在这一直等，现在总算是等到你了。”

　　起了毛边的纸条上印着陌生的地址，陆言之看了一眼，把纸条收进口袋，问：“你一直在这里等，还有没有工作？家里要用钱怎么办？”

　　“这、这没关系，我找了个新工作，”女人揉搓着衣角，“你身体好些没啊？”

　　陆言之没回答，只说：“这事情，到这里就算结束了。你别再来找我，我也不会去找你，好吗？”

　　“好、好……你不想让我来，我一定不再来烦你了。”女人点头。

　　陆言之叹了一口气，没有向她解释：“以后如果在街上遇到我，你就当没认识过我。就这样，我先走了。”
　　他说完便走，过了马路，一路走到拐角处，鬼使神差地回头，见她还孤零零地站在原地，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他又叹了一口气，继续往前走，展开纸条给何今拍了张照，没话找话：【哥，你知不知道这个地址。你同行？】

　　没想到，何今立即打来了电话：“陆言之！你从哪里拿到这东西的？你没有去吧？”

　　陆言之还是第一次听何今这么急促暴躁的声音，惊喜之余，马上辩解道：“没有！我刚从学校出来，正准备收拾行李回家。”

　　手机另一头的何今不知咕哝了什么，声音降回了懒洋洋的调子：“行，你回吧。回家吃晚饭吗？”

　　陆言之咬住下唇，忍不住笑起来：“嗯，我回家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