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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李清照受聘 ...

  •   南宋绍兴十四年,早春二月,越州山阴。
      钱塘江的潮水涨了又退,退了又涨,将岸边的青石板润得乌亮。江面上烟雨迷蒙,一艘乌篷船正缓缓驶向码头,船头的竹篙撑开一江春水,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向远方。
      船篷内,一个青衣小丫鬟掀开帘子往外张望,回头脆声道:“老夫人,瞧见码头了!有人来接咱们呢!”
      她口中的“老夫人”,此刻正倚在窗边,手里捏着一卷书,目光却落在窗外的春雨里。她已年近花甲,穿着一件半旧的月白褙子,外罩青灰半臂,发髻简简单单地挽着,只插了一支银簪。面容清瘦,眉目间有一种说不出的沉静,像是深秋的潭水,看似波澜不惊,底下却蕴着千般滋味。
      那双眼睛尤其特别——历经了建炎南渡的兵荒马乱、丈夫赵明诚的病逝、藏书尽毁的锥心之痛、错嫁奸佞之人张汝舟的屈辱与决裂……这么多年颠沛下来,那双眼睛竟然还是清亮的。那是一种看透了世事冷暖之后,反而愈发澄澈的清明。
      “小婵,把包袱收拾好。”她淡淡开口,声音清缓,像是檐下的雨滴落在青石上。
      “是!”小婵麻利地应了一声。
      这丫头是李清照在南渡途中收留的孤女,跟了她七八年了,手脚利索,嘴也甜,就是有时候话多了些。
      但在这孤寂的岁月里,有这么一个叽叽喳喳的人在身边,倒也不算坏事。
      小婵一边收拾一边嘀咕:“老夫人,您说,沈家托了那么多关系、花了那么多银子请咱们来,会是什么样的人家呢?听说他们家的花园是这一带最大最漂亮的呢!我是个乡下人,进了沈府,会不会有人笑话我没见过世面?”
      李清照瞥了她一眼:“你是我的丫头,谁敢笑话你?”
      小婵吐了吐舌头:“是是是,老夫人的面子大着呢!”她一边说,一边将最后一个包袱打了个结实的结。
      船身轻轻一晃,船家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先生,码头到了。沈家的人已经在候着了。”
      小婵先钻了出去,然后转身来扶李清照。李清照弯腰出了船舱。
      春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天边露出一角淡青色的天空,空气里弥漫着江水特有的腥气,混着岸上青草和泥土的芬芳。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是江南的味道,是她颠沛半生后终于暂时停靠的地方。
      船尾的水痕渐渐消散,仿佛过去的苦难也正被这一江春水慢慢洗去。
      码头上停着几艘渔船,脚夫们正在卸货,一片嘈杂之中,她一眼便看见了站在最前方的那两个人。
      当先一位,约莫五十出头,身量高大,穿着一件石青色的直裰,腰间系着墨色丝绦,面容端正,颔下蓄着三缕长须,目光沉稳而温和。
      他身后站着一位四十多岁的妇人,穿戴体面,眉目温婉,手里还捧着一个红漆手炉——二月的山阴虽然入了春,但江风还是有些料峭。
      两人身后只跟着两个仆从,一个撑着伞,一个提着食盒。简简单单,却透着一种不动声色的郑重。
      李清照心里微微点头:“这家人,是懂得分寸的。”她见过太多虚张声势的排场,反而这样质朴的敬意,最是难得。
      这二人,便是沈府的主人——沈仲谦与其夫人卢氏。
      沈仲谦曾在临安府做过一任推官,是个大孝子。因父亲重病,他辞官回家照顾,从此未再出仕,专心经营家业,在山阴一带颇有声望。
      卢氏出身会稽书香门第,知书达理,是出了名的贤内助。
      见李清照出了船舱,沈仲谦立即上前几步,在码头边站定,恭恭敬敬地拱手行了一礼。
      “敢问可是易安先生?晚生沈仲谦,携内子恭候先生多时。”
      他的声音沉稳厚实,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卢氏也上前一步,盈盈行礼,声音温婉和煦:“先生一路辛苦。江风大,我备了个手炉,先生暖暖手吧。”说着便将手炉递了过来,自然得像是早就认识了许多年。
      李清照微微一怔。她在江湖上飘零多年,世人看她的眼神多是好奇、怜悯,或是带着某种窥探隐私的恶意。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样真诚而不做作的善意了。
      那一瞬间,她想起了早年与赵明诚在青州时,邻里之间也是这样自然亲厚。她接过手炉,指尖触到那温热的铜壁,心中立马暖了起来。
      “沈官人、夫人太客气了。”她说道,“怎敢劳动二位亲自来接。”
      沈仲谦笑道:“先生乃当世大家,名满天下。仲谦能请得先生屈尊来舍下教书,已是三生有幸。迎接之礼,本该如此。”
      他一边说,一边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车驾就在前面,先生一路劳顿,快上车歇息,咱们慢慢往府中去,也好让先生瞧瞧这山阴的春日景致。”
      小婵早已机灵地跟上了沈家的仆从,把包袱和先生的行李都妥帖交予对方,那仆从接过去时微微躬身,动作恭敬而不卑不亢,一看便是沈家精心调教过的。
      李清照望着沈仲谦夫妇恳切的神色,心中那点因颠沛而生的疏离,又淡了几分,轻轻颔首,在小婵的搀扶下,缓缓踏上了前往沈府的马车。
      马车缓缓驶动,青帷轻晃,将码头的嘈杂渐渐隔在身后。
      从码头到沈府,走的是山阴城外的官道。
      马车是青帷的,不算奢华,但车厢内铺着厚厚的毡垫,角落里燃着一炉沉香,袅袅的香烟在狭小的空间里氤氲开来。
      卢氏从车厢壁的暗格中取出一个青瓷茶壶,倒了一杯茶,双手奉上。
      “先生一路劳顿,先喝杯茶润润喉。这是今年新采的日铸茶,山阴本地的,比不得北苑贡茶,倒也别有风味。”
      李清照接过茶,浅浅抿了一口。茶汤清冽,入口微甘,确实是好茶。
      她放下茶杯,打量了一下车厢内的布置——简约而不简陋,每一样物件都透着主人的用心,但又没有暴发户式的铺张炫耀。
      这种恰到好处的分寸感,让她心中暗暗点头。
      暮春时节,道旁的杨柳依依,田里的秧苗刚刚插下,一片嫩绿铺到天边。几个农人在水田里弯腰劳作,远处村庄的炊烟袅袅升起,好一派江南春景。
      李清照掀开车帘一角,望着这久违的田园风光,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当年南渡时,一路所见尽是遍地荒凉与饥瘦如柴的难民,如今能再见这生机盎然的景象,竟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她忽然想起自己早年那句“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如今自己过了江,倒是在这江东找到了片刻安宁。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与窗外的鸟鸣、风拂柳枝的沙沙声交织在一起,竟有几分说不出的惬意。李清照靠在车厢壁上,指尖仍留着手炉的余温,目光透过车帘的缝隙,细细打量着山阴的街巷。
      沿街皆是白墙黛瓦的宅院,墙头上探出几枝粉白的海棠,有的含苞待放,有的已然盛放,沾着未干的雨珠,娇嫩得仿佛一碰便会碎裂。偶尔有身着青衫的文人雅士提着书笼匆匆走过,或是挽着竹篮的妇人在巷口闲谈,眉眼间皆是江南人的温婉从容。
      小婵趴在窗边,一会儿指着街边的糖画摊惊呼,一会儿又对着墙角的迎春花雀跃,叽叽喳喳的声音,倒让这静谧的旅途多了几分烟火气。
      山阴是越州首县,虽不比临安的繁华,但地处水陆要冲,商贾云集,又是人文荟萃之地,街上行人摩肩接踵,茶楼酒肆鳞次栉比。
      小婵趴在车窗边看得目不转睛,时不时发出一声惊叹。
      卢氏坐在李清照身侧,见她看得入神,便轻声笑道:“先生初来山阴,想必对这里的景致还不熟。这山阴城虽不大,却处处是诗画。前面不远处便是浣纱溪,相传是西施浣纱之地,每到春日,溪边的垂柳垂至水面,映着粼粼波光,好看得很。再过几日,溪边的海棠也会全开,到时候先生得空,我陪您去走走。”
      李清照微微颔首,眼中泛起一丝暖意:“多谢夫人费心。我久闻山阴山水秀美,人文荟萃,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比起临安的繁华喧嚣,这里倒多了几分清净雅致,倒适合潜心读书作词。”
      沈仲谦坐在对面,闻言笑道:“先生能喜欢便好。山阴虽偏安一隅,却也藏着不少贤才。他们虽不求功名,却个个满腹才情。不过比起先生的才情来,他们也只能甘拜下风了。”
      “沈官人太抬举我了。”李清照开口道,“老身不过一介落拓之人,当不起这般谬赞。”
      沈仲谦正色道:“先生此言差矣。先生的才学品德,天下敬仰。当年《浯溪中兴颂诗》和张文潜先生之作,天下传诵,晚生在私塾读书时便已能背诵。后来先生的《词论》一出,更是振聋发聩。晚生仰慕先生久矣,此番能请得先生来家中教书,实是晚生的福分。”
      卢氏也在一旁笑道:“是啊先生,您不知道,我家老爷一听说先生答应了,高兴得一夜没睡,翻来覆去地念叨‘易安先生要来咱们家了’,我耳朵都听出茧子了。”
      “夫人!”沈仲谦脸上微微一红,嗔怪地看了妻子一眼。
      卢氏掩口而笑,眼中满是促狭之意。
      李清照看着这夫妻二人的互动,不由得莞尔。她见过太多貌合神离的夫妻,也经历过刻骨铭心的爱情与丧偶后的撕心裂肺,像沈仲谦和卢氏这样相处自然、相敬如宾又不失趣味的夫妻,实在是难得。
      “沈官人夫妻感情真好。”她由衷地说道。
      卢氏看了丈夫一眼,笑道:“先生谬赞了。他就是个闷葫芦,也就是在先生面前,话才多了些。”
      沈仲谦轻咳一声,岔开话题:“先生,晚生有个不情之请。此番请先生来,除了教导小女之外,晚生还想请先生在闲暇之时,指点晚生一二。晚生虽曾读过几年圣贤书,但于词之一道,始终是门外汉,每每读先生之作,只觉得好,却不知好在何处。”
      李清照看了他一眼,见他言辞恳切,便点了点头:“指点不敢当,互相切磋便是。”
      “多谢先生!”沈仲谦大喜。
      说话间,马车拐过一道弯,眼前的景致愈发清幽。路边的商铺渐渐稀少,取而代之的是成片的竹林与菜畦,远处的青山若隐若现,笼罩在一层淡淡的薄雾之中,宛如一幅水墨长卷。小婵也渐渐安静下来,托着下巴,望着窗外的景致出神,想来是被这江南春色迷了眼。
      卢氏笑着又为李清照添了一杯热茶:“先生再喝口茶润润喉。再过一小会儿,咱们便能到寒舍了。府里的下人已经备好了热水和膳食,先生到了府中,先歇息片刻,吃过午饭,我再带先生去看看您的住处,若是有什么不合心意的地方,咱们再慢慢调整。”
      李清照接过茶杯,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心中的疏离彻底消散。她轻轻抿了一口茶,茶汤清甘,暖意顺着喉咙蔓延至心底,驱散了一路的疲惫与寒凉。
      李清照微微阖上了眼,她在想:这一去,能在沈家待多久呢?过往的经验告诉她,安宁总是短暂的。但转念又想:既然来了,便安住当下吧。
      马车继续前行,穿过山阴县城的主街。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两旁是高高的青砖围墙,墙上爬满了藤萝,巷子尽头,便是一座气派的宅院。
      李清照透过车帘的缝隙望出去,心中一动——这座宅院,将是她余生中最为安宁的一段时光的见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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