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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1 可是我已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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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大画家,你怎么还没到?《星落》现在已经叫到八百六十万了,还在往上飙。大佬们都等你现身呢。”
姜诺可开车驶入小道,轻笑着回:“刚堵路上了,应该来得及。”
滨海路是滨城最繁华的一条街,贴着海岸线蜿蜒,霓虹招牌密麻伫立,映得半边海都五光十色。车子拐过最后一个弯道,总算进入跨海大桥。
【导航音:前方为事故多发路段,请减速慢行——】
姜诺可瞥了眼车速表,随即松松油门把车速降到60。
“你就不想知道你的画会被谁拍下?”林珞溪压低声音,语气克制不住的兴奋。
姜诺可挑了挑眉,说实话她也很好奇最后拍下《星落》的人会是谁。
这幅画她画了几个月。起因是去外地帮导演朋友看布景时,无意撞见的一场戏。她甚至不记得那场戏的内容,只记得镜头后面那双眼睛抬起来的瞬间。
那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饱含秋霜却仍干净纯粹,像极了深秋的夜空里忽然亮起的满片星光。
所以她不希望有什么暴发户为了钱买下,而是希望有人能够理解画的灵魂。
忽然电话那头爆发出一阵掌声,林珞溪声音被淹没在其中,片刻后才清晰:“一千二百万——是秋若予拍下了!”
“秋若予?”
这三个字挠过姜诺可心口,有些痒,然后脑海便不争气地浮起画室那些被揉成团丢弃又捡回的废稿。
“哼哼,还装呢?上次去你画室的时候我可是都看到了哦。”
姜诺可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了起来,连忙解释:“我只是很喜欢秋若予这个模特而已!”
大概是出神太过,没等她回神,只见对向车道一辆黑色轿车毫无征兆地偏了方向,直直朝她冲来。
姜诺可瞳孔骤缩,猛打方向盘。
但还是晚了。
安全气囊“砰”地弹开,她只觉得左侧身体被一股巨力撕扯了一下,头撞上车窗边缘,有什么温热的液体顺着额角淌下来。
整个世界在她眼前颠倒、旋转。
耳朵里嗡嗡作响。远处的霓虹灯还在桥对岸闪烁,红的蓝的绿的,模糊成一团。
电话那头林珞溪的声音变得很远,像隔着一层水——
“可可?”
“你那边怎么了?”
“可可!”
...
“姜诺可!”
姜诺可猛地睁开眼睛,粗重地喘着气,耳边有风铃在轻轻摇晃,熟悉的消毒水味刺入鼻腔。
她本能地眨了几下眼,可眼前依旧是那片白晕,怎么都化不开。
已经半年了。那场车祸之后,永久性神经损伤,留给她的只有模糊的光团,再也无法分辨色彩。
“姜小姐,你还好吗?”
心理医生的声音将姜诺可彻底拽回现实。她冷着脸,手指往身侧一探,握住那根盲杖撑着站了起来。
“哎,可可你去哪!”
一旁等候的周如兰连忙起身。
“什么狗屁治疗,下次别再带我来这种鬼地方。”姜诺可脚步飞快,盲杖撞击地面嗒嗒的响。
门刚推开,她的肩膀便撞上了一片柔软。
浓烈的古龙扑面而来。
对方的脚步往后跌了半步,倒吸一口气:“你走路不长——”
然而后面的话并没有骂出来。
姜诺可敏锐捕捉到对方的牙齿轻轻磕在一起,把即将涌出的那些字句,硬生生咬断了。
呵,又是同情。她最不需要的东西。
姜诺可没有停留,用盲杖重新确认了方向,右前方三十度,直接绕过对方。
先是撞到,然后是怒气,然后是发现盲杖后尴尬的沉默,最后来后一句“对不起我没看到”,这剧情在这半年内已经发生过不下三次。
然而,女人凶巴巴的声音在她耳后响起:“不准走!”
姜诺可脱口而出:“没事。”
对方似乎是瞪大了眼,语气震惊:“谁跟你没事了?”
姜诺可脚步猛地一顿,转身不可置信道:“你刚刚说什么?”
“别以为你是盲人我就不说你了,走这么急赶着去拆房子吗?盲杖是给你探路的,不是拿来当冲锋号吹的。刚才是我,万一是电线杆呢?”
姜诺可:“...”
“道歉。”秋若予命令道。
姜诺可手一抖,连忙低头:“对不起。”
身后高跟鞋声追了过来,是母亲周如兰,先对着女人连连鞠躬道歉,转头就对着姜诺可数落:“你能不能让人省点心!眼睛看不见就不能慢一点走?一天到晚耍脾气摆脸色,我真是上辈子欠了你的!”
姜诺可原本压下去的火气又涨了两分,她不想在大庭广众下吵架,转身就走了。
身后另一个平底皮鞋声也哒哒也追了出来,姜诺可认得出那是医生的脚步,她脚步半分没停,只隐约听见风里飘来半句模糊的称呼,一个轻飘飘的“秋”字刚擦过耳朵,就被玻璃门关上的闷响彻底掐断了。
冷空气像刀片一样迎面刮过来,带着外面世界的各种声音。
远处的车流,街角的什么人在打电话,一只鸟扑棱翅膀飞走了。
姜诺可深深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在冷空气里大概变成了白雾。
周如兰黑着脸跟在她身后,一路都在低声碎碎念,直到把她塞进后座、关上车门的瞬间,那股压抑的数落彻底没了遮拦,像密不透风的网裹住了姜诺可。
“沈医生是我托了三层关系才约到的专家,你说走就走,我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还有刚才撞了人连句正经道歉都没有,我教你的教养都去哪了?”
“你别以为出了车祸、眼睛看不见,全世界就都得惯着你。半年了,你除了闹脾气还会干什么?我辛辛苦苦养你这么大,给你找最好的老师...”
车开了一路,周如兰就念了一路。姜诺可靠在车窗上,闭着眼装死。
窗外的车流声、鸣笛声,都盖不住身边人喋喋不休的声音。
到家后,姜诺可杵着盲杖轻车熟路的往卧室走。
周如兰扔下包,沉着声音道:“你给我站住。”
姜诺可深吸一口气:“又怎么了,我的大小姐。”
“你说怎么了。我已经和沈医生道歉了,明天你还得去接受治疗。”
姜诺可揉了揉突突跳的太阳穴:“说了多少遍,我心理没有问题!”
“没有问题你这幅自甘堕落的样子是做给谁看?”
姜诺可轻笑一声,攥紧盲杖。
“我自甘堕落?”她转过身来,声音平静得异样,“那你告诉我,怎样才算不自甘堕落?”
“是像小时候那样,被你关在画室里,画到趴在马桶边吐酸水?”
“还是大冬天被你用冷水泼醒,打着哆嗦调色,不画完不给吃饭?”
周如兰满脸不可置信,语调尖锐:“姜诺可,你摸着你的良心,对得起我这些年培养你花的那些心思吗?你知道方叔叔的女儿上个月在伦敦开了个人画展,记者采访她的时候提起你——”
“可是我已经不看见色彩了!你的女儿已经瞎了!”
姜诺可怒吼道。
“你说什么?”周如兰的声音低了下来,但那种低不是平静,是暴风雨前往下压的气压,“你刚才说什么?”
姜诺可微微偏了偏头。侧脸的轮廓在苍白的光线里显得过分清晰。
“我说我瞎了,妈。四个字,你听清楚了吗?”
“你不要用这种态度跟我说话。”周如兰的声音开始发抖,“你对你还不够好吗?”
姜诺可觉得荒诞又可笑。
她忽然想起五岁那年,在幼儿园画了一副很美的涂鸦画,得到老师和同学的夸赞。
回到家后,母亲便给她买了很多很多画笔和画板。
那时她发自内心的喜欢画画,上课画,回到家也画。
可如今房间那整齐地排成一排的画笔,就像一道栅栏。
周如兰口中的好,就是从小把她关在画室里不画完不准出去,报名各种比赛必须拿第一,她发烧到三十九度还在画省赛的参赛作品,因为“这点小病算什么,方叔叔的女儿去年摔断了手还在参赛”。
就连她现在失明了,周如兰也要逼着她画画,给她约心理医生,觉得她在装病逃避。
她讽刺的勾了勾唇角,那双没有焦距的眼睛紧紧盯着周如兰:“你不就是觉得可惜了吗。可惜你培养的那个作品废了。可惜我不能再让你在别人面前扬眉吐气,可惜你的投资打水漂了。”
啪。
巴掌落下来的时候,姜诺可甚至没有躲。
也许是因为看不见,又也许是因为她早就知道这一巴掌会来。
周如兰的手在发抖,打完之后的下一秒她就后悔了。她的手还悬在半空中,嘴唇哆嗦着,看着女儿脸上慢慢浮起的红印。
姜诺可只是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打完了?”她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可可——”
“我会搬出去一个人住。”
空气沉默了一秒。
周如兰提高音量:“开什么玩笑,我绝对不允许。”
“我是通知你,不是商量。”
姜诺可冷着脸扔下这句话,随即盲杖点着地面,顺着熟悉的路回到卧室,砰的关上门锁住。
周如兰在外面怒气冲冲的骂道:“好啊,你真是翅膀硬了,你走了就再也不要回来,我就当没有你这个女儿!”
大衣口袋里手机震动了一下。姜诺可自动屏蔽了周如兰的声音,掏出手机,拇指摸到指纹解锁的位置。
辅助朗读功能被调成了最小音量,一个机械的女声贴着她的耳朵快速念出来。
“林珞溪:可可,滨丽大厦a栋,十二楼,三室一厅,客厅朝南有大窗户,你确定真的要搬?”
姜诺可的拇指停在屏幕上,睫毛在冷风里颤了一下。
客厅朝南有大窗户。
她的嘴角微微弯了弯,分不清是自嘲还是别的什么。
语音输入的提示音响了一声。
“要。今天就搬。”
说完她掏出行李箱,将衣柜最左边的衣服随意挑了几件塞进行李箱,动作干脆利落起身就走。
走到门口,她又忽然停下脚步。
缓缓侧头看向房间的另一个暗门,握住盲杖的手指紧了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