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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苦药 十七岁的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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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晃眼,已经过去了十年。
午后的天光才刚刚过去,雪就悄然飘落了。
细碎的雪像盐粒,轻轻敲在窗纸。
天空里寻不见一丝青蓝。
长乐宫的寝殿里,仍旧是灰蒙蒙的。
姬存缩在榻角,被子紧紧裹到下巴,只露出一双眼睛,定定地望着桌上的那碗药。
她的脸蛋白白净净的,眉毛淡淡的,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一头长发乌黑如墨,散在肩头,乱糟糟的,像是很久没梳理的样子。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粉色袄裙,袖口短了一截,露出干瘦伶仃的手腕。
她今年十七岁了。
脸蛋没有长开,身量不高。
只要有人靠近,就惊恐的缩在角落里,低垂着眉眼,不敢看人。
她的眼睛生得极大,脸颊消瘦。黑眼珠多,白眼珠少,很少盯着人看,总是呆呆望着外的小鸟,谁也猜不透她在想些什么。
宫人们私下里常嘀咕,说三公主的那双眼睛是死的,看什么都一个模样。
自从七岁那场大病过后。
她就一直是现在这样。
太医们皆说是伤了根本,气血双亏。无论怎么养,灌下去多少补药,都怕是难以恢复。
如今已是寻常公主该出嫁的年纪了。宫里上下还拿她当不懂事的小孩子。
秋棠立在榻前,双手叉着腰,满脸不耐地催促道:“公主,药都凉了。”
姬存把脑袋死死埋在被子里,不敢探出头。
“听见没有?”
秋棠伸手去端碗,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响,“国师大人吩咐的,每日两碗,一碗都不能少。你不想喝也得喝。”
她将碗凑到姬存嘴边,另一只手用力捏住姬存的下巴往上抬。
姬存的嘴被迫张开,黑褐色的药汁灌进去,滴落在被面上,洇开一片刺目的水花。
姬存猛地呛咳了一声,挣扎着往后缩,秋棠的手却愈发攥得紧了。
“别动!”秋棠厉声喝道,“再动我喊人了!”
姬存被吓住了。
她怕人。
好多人围过来的时候,她就会被按住。
吐出来的都会被灌回去,可难受了……
她像只受惊的兔子,被吓得狠了,眼睛里水汪汪的。一边哭,一边小心翼翼地将余下的药汁咽下。
碗空了,秋棠松开手,把碗往桌上重重一搁。
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转身出了门。
门扇在身后沉沉合拢。
姬存伏在榻上,脸深埋进枕头里。想吐又吐不出来,脑袋昏沉沉的。
她将被子拉高,蒙住了自己的头。
不知过了多久,门又被推开了。
“公主,怎么又弄成这样了?”
绿漪蹲在榻边,用沾水的手巾替姬存擦去脸上的药渍,轻轻叹了口气。好轻柔的动作,好久没被人这样对待了。
手巾湿湿的,热热的。
拂过嘴角时,姬存瑟缩了下。
绿漪瞧着年岁尚轻,比姬存还要稚嫩,约莫十五六岁模样。
她生了一张圆润的鹅蛋脸,眉眼弯弯的,笑起来颊边会现出两个浅浅的酒窝。
她是去年才被分到长乐宫的,前后不过半年,来得比秋棠晚。
秋棠是淑妃挑选的宫人,自从姬存得病之后,就都由秋棠贴身照顾了。
前几年照顾的还算尽心尽责,眼看着淑妃生育了几个皇嗣,这些年越发轻慢。
“疼吗?”绿漪轻声问。
姬存摇摇头,在她鼓励的目光下,迟疑着点头。
绿漪轻轻叹了口气,起身去柜子里翻出一条干净的被褥,将脏了的那条换下。
她从食盒里取出一只小碟,里头盛着几块桂花糕,搁在姬存手边。
“先吃些点心垫垫肚子。晚膳我让人煮了您平日爱喝的红枣粥。”
姬存伸手取了一块桂花糕,眼泪止住了。
甜丝丝的。
才吃了一块。
门外忽然有人来了。
雕花窗上映出一道模糊的人影轮廓,光线清清凌凌,脚步声在门外响起的时候,绿漪是最先听到的。
绿漪正替姬存梳理着长发,她手中的木梳忽的一顿,起身迎至门口,在门槛边行了一礼:“国师大人。”
“她在里头?”
好听的声音,像一颗玉珠落进了水里。
姬存抬起头,瞧见一道高挑的身影跨过门槛,迈入了昏暗的寝殿。
寝殿内的白色帘子随风飘飞了起来。
玄媞的长发高高挽作凌云髻,仅簪一支冷玉素簪,簪尾垂着几缕流苏。
她身着一袭墨紫长袍,外罩一件银狐毛氅。她的容貌生得极美,如画中人一般。
抬眸望向姬存的刹那,宛若一池白莲尽数顷刻间盛放。
永安七年,玄媞被皇帝册封为国师,朝中无人说得清此人的来历。只知晓她精通星象、医术,更擅祈福禳灾之法。
入宫数月光景,向天祈雨,替皇帝解了困扰朝堂整整三年的大旱。因此皇帝龙颜大悦,赐京郊的寒山寺作为她的清修之地,更准许她在宫禁之中自由出入。
后宫里私底下都传言,国师的眉眼与已故的凤鸣皇后有几分神似,这是她得宠的缘由之一。
玄媞提着一只食盒,漆黑的底色描画着金色的花纹。
“国师大人怎的亲自来了?”
绿漪自然的接过食盒,毕恭毕敬:“这些事交给奴婢便是。”
“无妨。”玄媞的目光落在榻上的姬存身上,唇角浅浅扬起,像是心情不错:“我今日得闲,来看看她。”
她缓步走到榻前,俯下身,与姬存平视。
“存儿,”她的语调极轻,像是裹着一层糖般的温柔,“今日乖不乖?”
姬存望着玄媞的脸,有些发怔。
玄媞的双眸生得极亮,笑起来如同宝石,比绿漪好看太多太多。每当她笑的时候,姬存总觉得后背泛起一阵寒意。
她不知这是因为什么。
“不认得我了?”
玄媞伸出手,轻轻拨开姬存额前的碎发。她的指尖生凉,触及肌肤的那一刻,姬存受惊的抖了抖。
“前几日我还来过呢,今日就忘了?”
姬存连昨日吃了什么都不记得,更遑论记得谁来过。
她头更低了。往里缩了缩,避开玄媞冰凉的指尖。
“你去吧,这里我来。”
“国师大人,公主素来怕人,喂药之时总免不了哭闹抗拒,奴婢怕您一人应付不来。”
“我说了,我来。”
玄媞语声依旧温柔,唯独语气沉了几分,透着不容置喙的笃定。
绿漪不再多言,低头退出去,顺手带上房门。
偌大的寝殿里,只剩下了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