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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惊凰 他说愿意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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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风来了,好冷好冷。
漫天的雪纷纷扬扬,一片片落在地上。
就像是旋舞一样。
琉璃瓦,铜兽脊背。
柱子上的红漆早就落了。
这座禁宫有过威严吗?现在好像只留下了颓废。
街上,没有路人,没有摊贩。
没有搓得红彤彤的手,寒风中提着花篮的小姑娘,也没有走街串巷卖炭的老人。
京城外。
山腰上,寒山寺。
一缕缕的香火飘荡着。
有人穿着一身墨色长袍,目光比雪花还忧伤,她站在大雄宝殿外,雪花落满她的肩头和发间。
雪花飘进她的眼里。
她的眼里也落满了苍茫的雪。
殿内的僧人们喃喃的朗诵着梵音,不知是念着什么?
她的目光穿过纷纷扬扬的雪片,望向了京城,那座城里有她思念的人。从异邦一路走来,她攀至如今的高位,依靠的不只是旁人眼中的异术。
还有她对王位上那人的理解。
她知道此刻京城里正在发生什么。
玄鸟振翅的消息,是她亲手安排的。
皇宫内。
太和殿前的广场上,大祭司的声音高亢激昂,穿过了层层叠叠的宫阙。
"天命玄鸟,降而生商!此乃上天垂怜,预示我大商国运昌隆,必将诞生圣明之君!"
好多人跪在雪地里高呼着万万岁。
依然是雪花一片片落下。
所有的官员虔诚而狂喜。
皇帝站在殿前的台阶上,头顶撑着一把伞。他的脸上挂着笑容,比这些官员更得体,更尊贵。
没有人发现。
他握着玉圭的手指,收的很紧很紧。
他当然知道这所谓的"祥瑞"意味着什么。
玄媞告诉过他,只要按照她的安排行事。
他的皇后,那个曾在山间与他相遇,后来放弃自由、入宫为后,成为他妻子的女子。
在他怀里笑得像春日暖阳一般的人,会重新睁开眼睛,重新站在他面前。
为了这个承诺,他甘愿付出一切。
朝臣散去后,姬昭没回御书房。
他坐上龙辇。龙辇沿着长廊向前走,晃晃悠悠的往前,往前。
等到龙辇停下的时候。
长乐宫。
门口站着两个宫女,看到皇帝来了,慌忙行礼。他摆了摆手,推门进去。
皇后已然仙逝,只留公主住在此处。
寝殿烧着地龙,空气暖烘烘的,弥漫着一股药气。
一闻就知道,公主刚喝完药,又困了。
七岁的姬存坐在窗边的锦凳上,穿一身浅粉色的袄裙,外罩一件银鼠绒皮的比甲。
她低着头,轻轻打着哈欠,两只手攥着一支碧绿色的簪子,翻来覆去地看。
那支簪子是凤鸣皇后生前最常佩戴的。
簪身通体碧绿,簪首雕刻着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凤尾处垂着细细的金丝流苏。
淑妃怕这孩子触景伤情,本想把簪子收进库房,可姬存死死攥着不肯松手,谁也夺不下来。
她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认得母后的簪子。
姬昭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他看着女儿的侧脸,她的眉毛、鼻子、嘴唇。
每一处都像凤鸣。
可那双眼睛不一样。
凤鸣的眼睛会笑,会怒,会流泪,会弯成月牙。姬存看什么都一样,看谁都不认得。
他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
"存儿。"
姬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里的情绪是空的。
没有惊喜,没有亲昵,没有困惑。
她呆呆的看了一眼,就好像看了一朵云,一枝花,然后低下头,继续看这一只簪子。
她不认得我了。
姬昭的喉咙堵了一下。
他伸出手,想摸摸她的头。
手指碰到她的头发时,她针扎似的缩了下,像只受伤的小刺猬,缩到锦凳的角落里,眼睛盯着窗外的雪,把簪子更抱紧了。
"存儿,我是父皇。"他又说了一遍。
姬存没有回应。
她的嘴唇动了动,含含糊糊地念叨着什么。姬昭凑近了听,听了好几遍才听清楚。
"母后。"
她念的是"母后"。
姬昭想起了三年前。那时候姬存四岁,会背诗,会画画,会追着蹴鞠满院子跑。她笑起来声音清脆,像铃铛。
凤鸣站在廊下,回头看他,眉眼弯弯地说,这孩子像她,闲不住。
后来凤鸣走了。
姬存生了一场大病,烧了三天三夜,退烧之后就变了。
她不再说话,不再笑,不再追着球跑,只认得那支簪子,攥着不肯松手,谁夺就哭。
哭到嗓子哑了都还哭。
太医说,是烧坏了脑子。
姬昭知道不是。
他也没有办法说清楚缘由。
他站起来,腿有些麻。宫女端了一碗药过来,黑稠的汤药在白瓷碗里冒着热气。
姬昭用勺子搅了搅,舀起一勺,送到姬存嘴边。
姬存闻到药味,皱了皱眉,又像针扎似的。她把脸埋进膝盖里,瑟瑟发抖,像只受欺的小狗似的,缩成一团。
姬昭看了她很久,把碗放在窗边。
他走出的时候,寝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药苦味和暖意。廊下的风灌进来,吹得龙袍的下摆猎猎作响。
他站在廊下,没有立刻走。
回头看了一眼寝殿的窗户。窗纸上映着一个模糊的影子,小小的,缩在锦凳上。
一动不动。
他的女儿曾经那么聪明。三岁的时候能背整首《采薇》,四岁的时候用毛笔画凤凰。凤鸣教她画的,她画得歪歪扭扭的,可凤鸣说她画得好。
现在她只会念"母后"两个字了。
姬昭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冷风灌进肺里,冻得胸腔发疼。
他睁开眼,没有去看龙辇,只拖着沉重步履,一步一滞,顺着长廊走向太和殿。
脚步声在空旷的廊下回荡,一下一下,和风雪声混在一起。
雪越下越大了。
太和殿内,空无一人。
他让内侍们都退下,几盏烛火在风中晃动,晃的越来越厉害,落进他的眼里,仿佛他的目光也在挣扎。
他看向书案上的一只木匣。
匣子表面雕刻着繁复的云纹,边角处镶嵌着碎玉,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微光。
他走过去,伸手打开匣子。
里面躺着一支簪子。
好美的簪子。
碧绿的玉质,展翅的凤凰,金丝的流苏。
一切都栩栩如生,姬存手里的那支一模一样。
可这一支是真的。
姬存手里那支,是一只赝品。
真正的惊凰簪,此刻躺在木匣里。
姬昭的手指轻轻抚过簪身,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
他闭上眼睛,好多往事如同浮光一般纷至沓来。眼前又出现了在山间与他相遇的身影。她穿着一身素色长裙,头戴着这支簪子,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
她说是路过,没想到会遇到他。
那时候他还不是皇帝,只是一个被父皇派去巡视边境的皇子。
他们在山间的茶寮里喝茶,她说她在修行,他说他在逃避,逃避一个皇权的漩涡。
后来他继位,派人去山间寻她,费了好大的力气。他本来是找不到她的,直到她自己走了出来。
她不愿意做皇后,她说自己习惯了自由,没有办法被宫墙束缚。
直到他亲自前来,当着众人的面,跪在她面前,说自己需要她。
这个国家也需要她。
她最终还是接受了这一纸婚书。
可她从来没有真正快乐过。
姬昭睁开眼睛,眼眶发热。
他将簪子从匣子里取出来,握在手心。簪身的温度渐渐被他的体温捂热,可那股冰凉始终没有散去,反而顺着掌心一路蔓延到心口。
"凤鸣。"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雪声掩盖。"我知道你不会原谅我。"
殿外的风呼啸而过,卷起檐角的积雪,发出沙沙的声响。烛火摇晃得更厉害了,影子在墙上扭曲变形。
"当年你在王宫内布下那个阵法,说是要封印魔神残魂,我本该全力支持你的。可我怕。我怕你会因此受伤,怕你会离开我。"
他的手指收得更紧,隐隐发痛。
"有人来找我,说有办法让阵法不伤你分毫,只需要我把你的本命法器换成准备的替代品。我信了。”
“我以为……那样,你真的能平安无事。”
“我好怕你离开我,我不希望你是什么神女,我不希望你是玄鸟所化,不希望你是天生的祥瑞。我只想回到过去……只有我们两个人,就像从前一样。"
话音顿住。
他想起那天,凤鸣站在阵法中央,手持惊凰簪,周身环绕着炽烈的玄鸟神力。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眼中满是信任与温柔。然后阵法启动,天地变色,无数道雷霆从天而降,劈在她身上。
她没有躲。
因为她以为,那支簪子能护她周全。
可那支簪子是假的。
"阵法反噬的时候,你用尽全部神力护住了我,护住了这个国家,护住了所有人。可你自己,你的神魂几乎消散,我再也找不到你,你再也回不来了。"
姬昭的声音开始颤抖。
"我以为你死了。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可玄媞说,你还活着,只是神魂受损太重,需要时间修复。她说她有办法,她说只要我按照她的安排做,她就能让你回来。"
他抬起头,望向殿外那片茫茫雪色。
"我知道她要的不只是这些。我知道她在利用我,利用这个国家,利用所有人。可我管不了那么多了。我只想让你回来。哪怕要付出一切代价。"
烛火突然熄灭了一盏。
殿内的暗影更浓了。
"存儿还不知道这些。她什么都不记得了。她不知道,这一切都是我的错。她更不知道,玄媞要复活你,需要的不仅仅是奇珍异宝,还需要……"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外面的风雪声都变得遥远而模糊。
"还需要一个容器。一个拥有玄鸟血脉的容器。"
簪子从他手中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玄媞说,存儿是最合适的人选。她继承了你的血脉,体内流淌着玄鸟神力。只要用她的身体做容器,你的神魂就能重新凝聚,你就能回来。"
他弯下腰,捡起簪子,紧紧攥在手里。
"我答应了。"
三个字,轻飘飘的,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我答应了,凤鸣。我答应用我们的女儿,换你回来。"
殿外,雪还在下。天地间一片死寂。
只有风声,呼啸而过。
姬昭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肩膀剧烈地颤抖着。他没有哭,只是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那三个字。
"我答应了。"
"我答应了。"
"我答应了。"
簪子躺在他摊开的掌心,凤凰的眼睛在烛火下闪烁着微弱的红光,像是在流泪,又像是在控诉。
她攥着那支假簪子念“母后”的时候,知不知道她的母后再也回不来了?
她知不知道,她的父皇才是那个杀了她母后的人?
而在遥远的寒山寺,玄媞站在大雄宝殿外,她望着漫天飞雪,勾起一个似是嘲讽,似是怜悯的笑。
雪花落在她的发间、肩上,很快积了薄薄一层。
她没有拂去,继续站了一会,忽然直直步入大殿。
殿内传来僧人们诵经的声音,低沉而悠长。
而在她的身后,风雪漫卷,漫天寒雾隔住重重宫阙。
那座仿佛沉眠的皇宫中,有一个失去了妻子的皇帝,一个失去了母亲的公主。
一支被调换了的簪子。
和一份被承诺了的交易。
一切,都在按照她的计划进行。
长乐宫里,七岁的姬存缩在锦凳上,望着窗外的雪,一遍又一遍地念着。
"母后。"
"母后。"
没有人回答她。
宫女端着凉掉的药碗站在角落里,不敢出声。窗外的雪片越落越密,把整个世界都染成了白色。
碧绿的簪子在她手里闪着微光,凤凰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在望着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