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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共感者 新型患者出 ...

  •   病区门口贴着临时安静提示,护士把推车轮子缠上软布

      医院暂时把这类患者称为“群体性感知障碍”。他们不是普通幻听者,而是会过度感知旁人的恐惧和悲伤,有人在地铁里忽然窒息,有人在商场里被陌生人的崩溃拖着一起哭。

      离开病房后,道歇拽住齐霁手腕:“你是不是早知道自己会变成这样?”齐霁沉默几秒,才说:“从七年前开始,我就在往这边走。”这是他第一次明确承认,自己早就知道结局可能不会好。

      隔离病区的患者并不都在哭。最难处理的反而是那些过分安静的人,他们戴着耳机坐在床边,听见隔壁床呼吸一重,就会跟着捂住胸口。护士把窗帘拉开一点,让阳光落进来,有个男孩立刻闭眼,说太阳太吵。齐霁听见这句话时,手指在病历夹上停了停。他明白那不是形容,而是神经系统被迫把别人的情绪当成了声音。

      宋亦怀里抱着一只旧兔子玩偶,耳朵被缝过好几次,线脚歪歪扭扭。她把兔子举到脸前,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看向齐霁时,瞳孔缩了一下,像他身上有什么东西让她本能地往后躲。齐霁没有靠近病床,反而后退半步,把自己的胸牌摘下来放到护士站。道歇看见这个动作,什么也没问。一个人被太多情绪刺痛时,连名字和身份都可能变成噪声。

      俞真后来把那只差点被护士当垃圾收走的兔子玩偶捡回来,用湿巾一点点擦掉灰,放回宋亦床头。宋亦没有说谢谢,只是把兔子重新抱进怀里,脸埋进那只补了又补的耳朵里。齐霁站在门口看着,忽然说:“她不是害怕这个世界,是这个世界对她来说太响了。”这句话落下后,病房里的人都安静了一瞬。道歇把这句写进处置建议,没改成更标准的医学表述。

      走廊尽头有人在打电话订午饭:“不要香菜,多放醋。”护士推车经过,轮子因为缠了软布,声音闷闷的。齐霁听见这些日常杂音,才慢慢把耳机重新戴好。他没有再急着把宋亦归入“高同步患者”,而是在她名字后面补了一行:对情绪噪声敏感,需保留熟悉物。那只兔子不是证据,却比许多证据更能说明她还在努力留在人间。

      宋亦缩在床角,看见齐霁后不是尖叫,而是往后躲。她说齐霁脑子里的声音太多,说完自己也怕,抓着被角道歉。齐霁没有靠近,只把病房门推开,让走廊的空气进来一点:“你不用对感受到的东西负责。”这句话对宋亦有用,对他自己却未必。道歇听见了,低头在记录上划掉“患者反应过激”,改成“对高同步体产生防御”。

      离开病区时,齐霁走得很快。道歇跟上去,在楼梯间拽住他的腕骨。那一下不重,却足够让齐霁停住。道歇问他是不是早知道自己会变成这样。齐霁沉默到楼道感应灯暗下去,才说从七年前开始就在往这边走。灯重新亮起时,道歇看见他的眼睛,没有崩溃,也没有求救,只是太疲惫。

      医生私下告诉道歇,齐霁刚进病区时,所有监测仪器都出现波动。那些患者对神经同步体反应最强,而齐霁已经接近异常频段核心。

      宋亦出院前,齐霁没有进去告别。他站在病区门口,看她母亲把那只兔子装进帆布袋,又怕压坏耳朵,重新拿出来抱在怀里。道歇问他不进去吗。齐霁说她不需要再感知一次我的状态。道歇点头,陪他站在原地。电梯门开合几次,病区里消毒水味和饭菜味混在一起。齐霁忽然说,过度共感听起来像天赋,其实是一个人失去了选择要不要靠近的权利。道歇说,那就把权利还给她。

      宋亦之外,病区里还有一个中年男人,始终把耳机压得很紧。他说隔壁床老人的难过像水一样漫过来,自己明明没有失去亲人,却一直想哭。齐霁让护士把两张床之间的帘子拉开一半,不是隔绝,而是让彼此能看见对方仍在现实里。老人看了男人一眼,慢慢说:“我没想传给你。”男人愣住,忽然把耳机松开一点。那一刻齐霁意识到,共感者最需要的不是被隔离成危险源,而是被允许说清楚:这不是你的错,也不是我的错。道歇站在门口,看见齐霁声音很低地解释,手却一直按着机械表。他没有进去打断,只在走廊等。等齐霁出来,他把水递过去。齐霁接了,指尖碰到杯壁,才像想起自己也在病区里待了太久。

      下午,宋亦的检测结果出来,曲线并不凶险,却像被很多人的情绪反复拨动过。孙梅说这类患者最怕被当成怪物围观,越解释越像审讯。道歇让外勤撤到走廊另一侧,只留一名护士和俞真。齐霁站在玻璃外,看见宋亦终于把耳机摘下一边,听母亲隔着门说今天煮了南瓜粥。她没有开门,却把兔子玩偶的耳朵从怀里露出来一点。这个动作很小,连监控都差点漏掉,俞真却记下来了。因为人开始愿意让世界进来一点,往往就是从这么小的动作开始。离开医院时,道歇问齐霁为什么不把自己也列入高同步观察对象。齐霁说已经列了。道歇伸手拿过表格,发现上面只有“齐霁,需持续监测”,没有撤离条件。他把笔递回去:“补完整。”齐霁看着他,最终写下:出现感知过载,由道歇中止接触。

      夜里,宋亦的病房外又响过一次警报。不是她失控,而是隔壁患者忽然哭起来,她隔着墙被那阵哭声带得发抖。护士要进去加镇静,齐霁拦了一下。他让护士先把走廊广播关掉,又让宋亦母亲隔着门念一遍今天的菜单。南瓜粥、鸡蛋羹、半根香蕉。三个词说完,门内的呼吸慢慢缓下来。齐霁听着,忽然明白共感者不是需要更安静的世界,而是需要可分辨的世界。所有情绪混在一起时,人会被淹没;可如果有人把现实拆成南瓜粥、鸡蛋羹、半根香蕉,人就还有机会抓住其中一件。道歇站在旁边,看他把这条写进提示里。齐霁写得很慢,像写给宋亦,也像写给自己。

      宋亦的母亲坐在走廊尽头,手里攥着一只保温桶,却不敢进病房。她说女儿从演唱会回来后就再也不肯让人碰,连她哭都受不了。俞真没有劝她坚强,只让她先把保温桶放到门口,再隔着门说一句今天煮了什么。门内过了很久才传来很轻的一声“粥”。那一声让齐霁停住脚步。他忽然意识到,共感患者最怕的不是别人情绪太多,而是从此连亲近的人都变成无法承受的噪声。

      隔离病区里有消毒水味,也有很淡的奶糖味。宋怡的床头放着一只掉耳朵的兔子玩偶,白毛被她攥得发灰。她说别人情绪太吵时,不是抬头看人,而是先把兔子往怀里塞。齐霁注意到这个动作,没有立刻问病程,只问:“它叫什么?”宋怡愣住,像没想到会有人问这种无关紧要的问题。她小声说叫小灰。道歇站在旁边,把这个名字写进记录最上面。不是因为玩偶能解释频率,而是因为一个被情绪淹没的女孩,还能借这个名字把自己留在病床上。

      离开病房时,宋怡忽然说:“你脑子里的声音也很吵。”齐霁脚步一顿。道歇先回头,挡住她继续盯着齐霁的视线,却没有斥责。宋怡缩了缩肩,说不是骂人。齐霁过了几秒才说:“我知道。”他声音很平。等进了走廊,道歇才问:“疼吗?”齐霁说:“不是疼,是被人看见。”这句话让道歇沉默下来。被看见不一定是安慰,有时也像伤口被突然揭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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