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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共同幻觉 齐霁也短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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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同幻觉的记录被反复核验。屏蔽室内没有外部信号入侵,齐霁没有接触音频输出,道歇的耳机也没有外放泄漏。可在同一时间,两人的脑电出现短暂同步,且同步峰值与七年前事故残存记录中的一段波形高度相似。
研究中心主任看完报告后,沉默了很久,只说了一句:“先封存,不要外传。”
道歇听见这话,脸色冷下来,“封存过一次,结果现在医院、地铁和学校都在出事。”
主任避开他的目光,“我不是要掩盖。我是担心恐慌。”
“恐慌已经在路上了。”道歇说。
齐霁坐在会议桌另一端,没有参与争吵。他的注意力全部落在同步图上。过去他把异常频率理解为外部刺激:声音、振动、神经反应、记忆投射。可共同幻觉打破了这个框架。两个人的大脑在同一频率下不只是各自产生幻象,而是短暂共享了部分内容。
这意味着记忆可以被桥接。
更可怕的是,被桥接的未必只有记忆。判断、情绪、空间感、甚至“什么是真实”的基本坐标,都可能被同步改写。一旦这种技术扩大到人群,所谓认知污染就不再是夸张说法,而是城市级别的灾害。
争论没有在一句“封存”后结束。有人主张立刻上报并扩大封锁,有人担心消息泄露会造成社会恐慌。会议室里声音越来越高,齐霁却一直沉默。道歇看出来,他并不是没有意见,而是对“群体认知可被同步”这个结论本身感到抗拒。对一个靠理性和边界维持自我的人来说,这等于告诉他,连“我看见的只是我看见的”都不再可靠。
会议后,林澈私下问齐霁,如果大家一起看见同一个东西,那它到底算不算真实。齐霁本想给出定义,却在开口前停住。最后他说,真实不只取决于看见,还取决于它是否能被验证、是否能稳定存在、是否尊重人的选择。林澈听得似懂非懂,说那无倪就是强迫大家一起做梦。齐霁看了他一眼,说这个说法不严谨,但很接近。道歇站在门边,第一次觉得林澈的笨拙比许多术语更能抵达核心。
会议结束后,齐霁独自去了观察室。道歇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还是推门进去。室内灯光很暗,墙上投着事故当天实验楼的旧平面图。齐霁站在图前,像在看一具解剖到一半的尸体。
“你害怕了。”道歇说。
齐霁没有反驳,“是。”
坦白来得太直接,反倒让道歇一时不知道怎么接。齐霁继续说:“如果频率能同步多个大脑,就说明无倪计划触碰的不是治疗技术,而是一种可以重写群体经验的机制。我们以为自己在研究声音,其实是在研究现实如何被人共同确认。”
道歇听懂了。一个人看见不存在的人,可以被称为幻觉;一百个人同时看见同一个不存在的人,社会会开始犹豫那究竟是不是幻觉。现实很坚硬,却也依赖多数人的共同承认。一旦这个承认被污染,城市会从内部松动。
“所以操作者想要什么?”道歇问。
“实验数据。”齐霁说,“或者验证第二阶段。”
“第二阶段?”
齐霁摇头,“我只在残缺资料里见过这个词,没有内容。第一阶段是情绪与创伤干预,第二阶段被全部删除。”
道歇看着平面图,“七年前事故发生在第二阶段开始前?”
“很可能是开始时。”
这时,投影屏突然闪了一下。旧平面图变成实时监控画面,画面里是研究中心走廊。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白色研究服,面容模糊,却有一双齐霁极熟悉的眼睛。
齐霁整个人僵住。
道歇立刻拔枪,对准门外。然而走廊空无一人,监控画面也在下一秒恢复正常,像刚才只是设备故障。齐霁却后退半步,手扶住桌沿,指节泛白。
“齐延?”道歇问。
齐霁没有回答。他盯着空白屏幕,呼吸变得很轻。那一瞬间,他不是异常频率顾问,而只是一个被父亲声音叫回童年的儿子。专业知识并不能保护人不被思念击中。
房间角落的音箱忽然发出一声轻响。没有联网,没有播放任务,却传来低低的男声。
“小霁。”
齐霁闭上眼,像被这两个字狠狠刺了一下。道歇迅速切断电源,可声音仍残留在空气里。
“不要相信他们。”
这句话之后,一切归于安静。
道歇看向齐霁,“他们是谁?”
齐霁睁开眼,眼底的恐惧被强行压下,只剩冷得锋利的清醒。“不知道。但它开始用齐延钓我了。”
“能撑住吗?”
齐霁没有立刻答。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发现手指仍在颤。然后他把手握紧,像把某个软弱的部分重新塞回骨头里。
“撑不住也要撑。”他说。
道歇走到他旁边,没有安慰,只把备用白噪音发生器放进他外套口袋。齐霁看了那只小设备一眼,最终没有拿出来还给他。
这是他们之间少有的沉默协议:我知道你可能会失控,你也知道我会拉你。谁都不把这句话说出口,因为一旦说得太郑重,反而像承认他们已经站在悬崖边。
当晚,研究中心临时调整了所有安全流程。原本用于个体暴露的屏蔽室被改造成双人监测间,所有音频分析必须至少两名人员交叉确认,任何人出现已故亲友相关幻听,都要立刻停止当前操作。规则写得冰冷,却每一条都来自刚刚流过血的经验。
齐霁主动提交了一份个人风险说明。他列出自己的触发对象、易受影响频段、短期失控表现和可用锚点。道歇翻到最后,看见“可用锚点”下写着三项:机械表白噪、当前地点复述、道歇语音确认。他看着第三项很久,最终没有发表意见,只把报告签入行动档案。
小许看见齐霁那份风险说明时,压低声音问道歇,齐顾问是不是终于相信他们了。道歇想了想,说不是相信“他们”,是开始相信“某个人”。小许愣了一下,没敢继续问。道歇也没解释。他自己其实也还没完全想清楚这种变化意味着什么,只知道齐霁把他的声音写进锚点清单时,等于把一部分命交到了他手里。
而这份交托不浪漫,甚至不温柔。它发生在异常、枪声和监测曲线之间,带着风险评估的格式,却比任何口头承诺都重。
研究中心开始为所有参与人员建立“现实锚点档案”。林澈在表格里写下自己的锚点是高中时常听的一首歌,写完又觉得太幼稚,想删掉。齐霁看见后说,不要删,稳定性不取决于内容是否高级,而取决于它是否能把你带回自己。林澈怔住,第一次觉得齐霁说话也能像人类心理医生。
道歇的锚点栏迟迟空着。齐霁没有催,直到晚上交表前,他把表推回去,说至少写一个非创伤对象。道歇问为什么。齐霁说如果你的锚点只有道宁,无倪会更容易接管它。道歇沉默很久,最后写下“左手腕旧伤痛感”和“齐霁语音确认”。齐霁看到第二项时顿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只把表收好。两个人都假装那只是工作需要。
锚点档案归档后,齐霁把道歇那份放在最上面,像方便随时取用。小许问这是不是偏心。齐霁说高风险目标优先。小许拖长声音哦了一声,被道歇一眼瞪走。齐霁没懂那个哦是什么意思,道歇也没有解释。
深夜,齐霁独自回看共同幻觉记录。屏幕里的道宁只是一段被频率拼出的影像,可她看向小齐霁的那一眼太清楚,清楚得不像随机生成。齐霁把画面暂停,放大,再暂停。道歇进门时,他正盯着那帧图像出神。
“她认识我。”齐霁说。
道歇走到屏幕前。画质模糊,道宁的表情却像在焦急确认那个孩子是否还活着。道歇胸口一紧,第一次产生一个念头:妹妹的最后行动,也许不只是留下警告。她可能曾经救过齐霁,或者至少试图救他。
那晚道歇回放监控时,注意到齐霁在听见“小霁”两个字后,右手下意识摸向手腕,像那里曾经戴过什么。这个动作很轻,轻到监控几乎捕捉不到,却比许多供述更诚实。人与过去之间的联系常常藏在这种微小反应里,不写进报告,却会在关键时刻暴露伤口。道歇把这件事记在心里,没有询问。齐霁已经把他的声音写进锚点清单,他也该学会替齐霁保存一些尚未准备好说出口的东西。
如果这是真的,那么道宁和齐霁之间早在七年前就有一条线,只是那条线被事故烧断,被档案涂黑,又在共同幻觉里短暂亮了一下。道歇忽然不知道该为此感到安慰还是更痛。妹妹救下的人如今站在他身边,而他对那一刻一无所知。命运有时残忍得像故意迟到的证人,等所有人都失去辩解机会,才慢慢把真相带来。可迟到的证词仍是证词,足够他们继续往下查。屏幕冷光照着两人的脸,谁都没有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