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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妹妹 道歇决定主 ...

  •   道歇决定主动试听完整音频时,所有人都反对。小许反对得最激烈,几乎要拍桌子。他刚从隧道失控里恢复,眼睛里还有未散的愧疚。齐霁没有提高声音,却把风险报告列得极清楚:深度幻觉、行为失控、短期记忆错乱,最坏情况下可能出现持续性现实判断损伤。

      “所以更要试。”道歇说,“它已经把目标放到我身上。与其等它选择时间地点,不如在可控环境里看清它怎么进来。”

      齐霁看着他,“你在用自己的弱点换数据。”

      道歇回望,“这句话从你嘴里说出来,挺有意思。”

      齐霁噎了一下,像被自己的逻辑反手击中。他最终同意参与,但条件极严:试听在屏蔽室内进行,道歇全程固定在安全椅上,四名队员待命,齐霁负责实时监测,一旦脑电同步超过阈值立即中断。

      试听前,道歇去了一趟洗手间,用冷水洗了很久的脸。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发现眼角细纹比七年前深了很多。道宁死后,时间并没有停在事故那晚,只有他某一部分一直留在那里,反复听那通断掉的电话。小许在门外等他,递来一支烟,又想起中心禁烟,尴尬地收回去。道歇难得笑了一下,说心意领了。小许低声说,道队,别跟她走。道歇拍了拍他的肩,没有回答。

      屏蔽室外,齐霁把监测程序检查了四遍。林澈说再检查就要把软件看穿了。齐霁没有理他,直到道歇坐进安全椅,他才抬头说,如果你听见道宁说任何与你记忆完全一致的事,也不能以此判断她是真的。道歇说你怕我撑不住?齐霁说我怕你太想撑住,反而不承认自己已经被带走。这个判断太准,道歇一时没法反驳。

      屏蔽室没有窗,墙面铺着深灰吸音材料。道歇坐进去时,突然觉得像回到多年前刑警队的审讯室,只是这一次被审问的是他自己的记忆。手机被接入隔离播放器,屏幕上那段音频没有名字,只显示一串跳动的时间码。

      齐霁站在玻璃外,戴着通讯耳机,“最后确认,你知道自己即将听见的内容可能不真实。”

      “知道。”

      “你需要持续报告现实信息。姓名,地点,当前日期。”

      “道歇,异常调查组,研究中心屏蔽室。”道歇顿了顿,“日期你刚才问过三遍。”

      “我会问第四遍。”齐霁说,“准备播放。”

      最初三秒,什么都没有。随后,道歇听见雨声。不是屏蔽室里的白噪,而是七年前那晚实验中心外的雨,急、冷,敲在车窗上。他明明没有去过现场,却像站在那里。空气里有消毒水和烧焦塑料的味道,远处警灯闪烁,红蓝光在积水里碎成一片。

      “报告现实信息。”齐霁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

      道歇张口,却发现自己站在一条走廊里。

      走廊灯光惨白,墙面贴着“非授权人员禁止进入”的标识。远处有人奔跑,有人喊停机,广播里传来尖锐电流声。道歇低头,看见自己手里拿着一部正在通话的手机,屏幕上显示道宁的名字。

      “哥。”

      她站在走廊尽头,穿着照片里的白衬衫,怀里抱着资料夹。她比死亡证明上的样子鲜活太多,发梢被雨水打湿,脸上有一点焦急。道歇知道这是幻觉,可心脏仍然像被猛地攥住。

      “道歇,回答我。”齐霁的声音变得更急。

      道歇听见,却无法把视线从道宁身上移开。七年里他想过无数次,如果再见她一面,他会先骂她为什么不告诉家里,还是先问她疼不疼。可真正看见时,所有准备好的话都碎了。

      道宁向他走近,“哥,你为什么现在才来?”

      这句话比任何指责都轻,却把他压得几乎无法呼吸。他想说对不起,想说我一直在查,想说我没有一天真的离开那场雨。可齐霁的警告在另一层意识里敲响:不要回应。

      道宁停在他面前,眼睛湿润,“你不想我吗?”

      道歇的手指死死扣住安全椅扶手。现实里,监测仪警报开始升高。幻觉里,道宁抬手,指尖几乎碰到他的袖口。她身后走廊的光线突然变暗,墙里传来低频震动,像整栋楼在缓慢呼吸。

      “道歇!”齐霁的声音穿透进来,“她不是道宁。你现在在屏蔽室。”

      道宁也听见了似的,微微侧头,看向某个道歇看不见的位置。她的表情变了,不再是委屈,而像认出了另一个同样被困在这里的人。

      “你也在这里。”她轻声说。

      道歇猛地抬头。走廊尽头多出一个瘦小的孩子,约莫十二岁,穿着过大的实验服,手腕上贴着传感器。孩子站在阴影里,脸色苍白,眼神空洞。虽然年纪小很多,道歇仍一眼认出那是齐霁。

      玻璃外,齐霁的监测屏突然跳出异常峰值。他也听见了。不是通过耳机,不是通过播放器,而像某段不属于他的记忆被强行打开。道歇在幻觉里看见小齐霁抬起头,嘴唇动了动。

      不要回应它。

      现实中的齐霁立刻按下中断。白噪音冲进耳机,幻觉走廊像被水冲散。道歇猛地喘息,发现自己仍被固定在椅子上,手背青筋暴起,掌心被指甲掐出血痕。玻璃外的齐霁脸色同样惨白,扶着控制台,像刚从同一场梦里醒来。

      安全门打开后,道歇没有立刻站起。他看着齐霁,声音沙哑:“你看见了?”

      齐霁沉默几秒,“看见了一部分。”

      “我妹妹?”

      “还有小时候的我。”

      两人之间的空气变得极轻,也极危险。如果幻觉可以同步,就意味着异常频率不仅能利用个体记忆,还能把不同人的认知拉进同一间房。那不再是幻听,不再是单纯诱导,而是现实边界被人为改写的开端。

      齐霁低头看向监测记录,手指微微发抖。他第一次没有急着解释模型。恐惧从他的专业冷静下浮出来,清晰得无法遮掩。

      “这不应该发生。”他说。

      道歇解开安全扣时,发现自己的衬衫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刚才幻觉里道宁伸手的温度似乎还停在皮肤表面,可他知道那是大脑伪造的触觉。最可怕的不是伪造本身,而是他有一瞬间真心希望它继续伪造下去。哪怕是假的,只要能再多看妹妹一眼,人的理性就会变得薄得像纸。

      齐霁把完整监测曲线投到屏幕上,两人的脑电同步段只有七秒。七秒在日常里短得可以忽略,在无倪里却足够打开一道缝。他说如果同步时间延长,幻觉内容可能互相污染,道歇会看见齐霁的童年,齐霁也可能承接道歇对道宁的愧疚。记忆不再属于个人,而会变成可交换、可诱导、可利用的材料。

      这句话让道歇本能不适。他不是害怕齐霁看见自己的痛,而是害怕道宁也被变成材料。齐霁像看出他的想法,低声说:“所以我们要比它先定义她。”道歇看向他。齐霁顿了顿,补上一句:“她不是诱饵。齐延也不是。”

      幻觉结束后,道歇手背全是自己掐出的血印。齐霁拿消毒棉递给他,动作生硬,像不熟练地做一件与实验无关的事。道歇接过来,说你也看见她了。齐霁点头。道歇问她像不像一个诱饵。齐霁沉默很久,说不像。正因为不像,才危险。道歇低头处理伤口,忽然觉得这句话比“她是假的”更能让他清醒。无倪不是简单伪造道宁,而是用他真实的思念做材料。要抵抗它,就必须承认自己真的思念她。

      试听结束后,小许坚持把道歇送回办公室。道歇说我没事,小许说:“你刚才差点把安全椅扶手掰裂,这叫没事?”道歇低头看见金属扶手上的指印,才发现自己的手还在抖。小许没再多说,只把门口的灯调暗一点,说道:“宁姐如果真知道你现在这样,肯定得骂你。”道歇抬眼看他。小许赶紧补一句,“我瞎说的。”道歇却低声说,“她确实会。”

      齐霁在监测室里听见这段对话,停下了整理数据的手。他对道宁的了解来自照片、录音和幻觉,可小许随口一句“肯定得骂你”,反而让这个人更像真实存在过。齐霁忽然意识到,死者在不同人的记忆里拥有不同表情。无倪只能抓住最痛的那一种,而活人可以彼此补全其余部分。

      道歇离开屏蔽室前,回头看了一眼那把安全椅。刚才他在那里几乎开口回应妹妹,如今椅子只是椅子,束带垂着,金属冷硬。齐霁站在门边等他,没有催。两个人都知道,从这间房出去后,道宁不会消失,但至少她不再只属于无倪制造的声音。

      道歇很久没有说话。齐霁这句判断没有证据,却比任何安慰都更准确。他们无法阻止频率模仿死者,却可以拒绝让模仿替代死者。道宁曾经活过,齐延也曾经活过;他们做过选择,犯过错,留下警告。无倪能盗用声音,却不能拥有他们完整的一生。把这一点记住,本身就是抵抗。道歇把这句话也记住了。它像另一种白噪音,压住了诱饵里最甜的部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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