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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Scene 6:阿卡能 Scene ...

  •   Scene 6:阿卡能
      部落按照最古老的习俗处理姐姐。
      那一夜,火被烧得很高。巫师念了很多词,女人们低声应和,男人们站在外圈。父亲没有说话。阿吉坐在火边,像一块被人搬错位置的石头。
      旧俗里,亲近的人要领受死者留下的一点东西。这习俗很古老,后来被许多地方禁止,又在更晚的时候被写成罪、邪术、野蛮人的旧习。可在阿吉年轻的时代,它还没有那么多名字。人们相信,死者不能完全空着离开。她身上的一点力量、一点路、一点记忆,要被活人带走。否则她会在夜里走错地方,也会让活人梦见她一直站在门外等待。
      阿吉照做了。关于此事最具体的印象已经没有了,他只记得火光很高,烟雾很多,巫师的声音像从很远处传来。那一点东西被他食用,融入身体,既不神圣,也不恐怖,只是一种无法摆脱、无可奈何的现实。姐姐曾经活着,曾经抓住他的后颈,把他从父亲的牙齿下拖出来,曾经教他辨认草药、看水、藏肉、不要让别人知道自己在想什么。现在她被部落变成一项习俗,变成火边每个人都能接受的结束。
      阿吉接受不了。
      仪式结束后,他拿走一把灰,带上姐姐的一缕头发和那枚旧箭头,离开火塘,走向石洞。
      没有人拦他,也许没人敢拦,也许所有人都以为他只是去完成自己的哀悼。远古的人不常说哀悼这个词,但他们知道,刚失去血亲的人会去一些偏僻地方,会把头撞在石头上,会在河边坐到天亮,会和死者说已经没有回应的话。只要他不伤到活人,部落便会给他一段时间。
      阿吉走进石洞,洞里很暗,旧画都在。
      狼、鹿、鹰、鱼、人、火、星、孩子,还有姐姐。那团用炭和红土画出的影子仍在岩壁上,线条凌乱,背后有风一样的弯线。阿吉站在它面前,忽然觉得这画错得厉害。姐姐不是这样。姐姐也不是火边那具沉默身体,不是巫师词里的亡者,不是父亲远远看了一眼便转身离开的女人,也不是部落旧俗中被分给活人的那一点。
      可如果这些都不是,她在哪里?
      巫师说,她去祖灵那里。
      父亲什么也没说。
      阿吉知道他们全都不知道。
      他把灰放在地上,把头发放在灰上,把旧箭头横在前面。随后,他咬开自己的手指,把血按在姐姐的画上。
      这一次,洞里没有立刻发生任何事。
      没有光,没有风,没有死者的声音。
      阿吉却不再像从前那样急。
      他站在那里,开始重新看满壁图形。孩子的小身体,姐姐的影子,狼嘴里的鹿,鹰爪下的蛇,火里的木头,星在黑暗中一点一点亮起又落下。以前他看见的是吞食,是转移,是路。现在他忽然看见另一层东西。
      世界不只是互相吞食,它也在不断把自己写进别处。
      野兽吃草,草把雨水和土写进肉里;人吃野兽,野兽把草和雨水写进人的血里;母亲生孩子,把自身写进未来;伤口发坏,把泥、水、疲劳、草药不足和别人不在意的判断写进身体;死者离开,把活人没有说完的话写进梦里。
      姐姐没有被某一个东西带走。
      她被许多细小的东西共同推走。
      一根骨针,一点污水,一次没有休息,一场父亲决定的行动,一名巫师的胡话,一种人人都习惯了的粗糙生活。没有一个理由足够大,大到可以被阿吉抓住杀死。可它们合在一起,便带走了她。
      阿吉站在石壁前,明白了一些东西。魔法不是一段词,不是一场仪式,不是一位神的许可,也不是火塘边那些被反复重复的姿势。
      魔法是世界把自身写进自身的方式。人如果能看懂这些写法,就能在其中悄悄补上一笔。
      此前所有的巫师都只是在模仿笔划。他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撒盐,不知道为什么保留头发,不知道为什么把脐带埋在门槛下,也不知道为什么相似之物会彼此牵动、接触过的东西分开后仍然相连。他们继承了许多姿势,却不知道姿势之后的规律。
      阿吉知道了。不是从书里,不是从神那里,不是从老师口中。
      他从姐姐的一生和死亡里知道了。也许他就是这个世界第一个抬头看星星的人,或者说直视和理解血亲之死的人。
      一个人不会单独死亡,她被世界里无数细小的联系推向那里。一个人也不会单独活着。她的草药、手、声音、血、教给弟弟的话、剪下的头发、碰过的箭头、救过的人,都会继续进入别处。若世界可以这样把人拆开、带走、保存,那么人也能反过来,沿着这些联系,把某些东西重新召回、转向、延长,甚至强迫它们记住自己。
      阿吉把手按在岩壁上。
      血沿着姐姐的图形往下流,先经过她的手,再经过孩子,再经过那条弯曲的线,最后接到狼、鹿、火和星之间。洞里仍然没有光。可阿吉感觉到,所有图形在同一瞬间向他靠近。
      它们没有动。但他终于走进了它们之间的关系。
      他听见自己的血在手掌下跳动,也听见灰里残留的热意,听见头发曾经属于谁,听见旧箭头曾经被姐姐握过,听见洞壁上那些更早的手印曾经按住过多少活人。所有东西都没有说话,却都不再沉默。
      阿吉开口。
      他说的不是巫师旧词。
      那是世上还没有被整理过的第一种咒。
      短,粗糙,难听,甚至不像语言。它更像一个人第一次学会把自己看见的规律推回世界。阿吉不知道后来的魔法师会怎样修饰它,不知道白塔会把这种力量分门别类,不知道圣堂会把它列为邪术,更不知道许多世纪以后,年轻学生会在干净房间里学习“血缘保存”“接触延续”“象征牵引”这些听起来很优雅的术语。
      那时,他只是站在洞里,命令世界记住。
      灰动了一下,从地面升起,沿着岩壁贴到姐姐的图形上。头发散开,像极细的黑线,嵌进炭画。那枚旧箭头发出细微的响声,石刃上的旧血痕重新显出来。阿吉手掌下的岩壁变得温热,像某种沉睡很久的动物终于转了一下身。
      随后,洞壁上的孩子图形亮了一瞬,仿佛眼花
      阿吉却知道,他成功了。
      不是让死者复活,那种事还太远。他只是让世界回应了他。让一个已经被时间和火灰覆盖的痕迹,在他的命令下重新显现。让死去之物不再完全听任世界把它带走。
      这就是力量。
      真正的力量。
      他笑了起来。
      笑声在洞中回荡,先撞到狼,再撞到鹿,又撞到姐姐那团影子。笑到后来,他几乎站不稳,手仍按在岩壁上,不愿松开。
      他终于明白,自己此前做错了什么。
      他一直试图让死鸟重新飞起,让孩子重新站起来,让具体的东西回到原来的身体里。可阿卡能不这样运转。世界不是把东西原样放回原处的仓库。它不断拆开,不断重写,不断让一部分进入另一部分。真正的魔法不是要求过去照旧回来,而是沿着这些被写下的联系,决定哪些部分必须继续,哪些部分可以转向,哪些部分能够在新的身体里重新长出形状。
      阿吉低头看自己的手。
      姐姐已经进入了他,他的血,他的肉,他未来生命的一部分。
      她的血婚,她的头发,她的教导,她给他留下的箭头,她救他时按在他后颈上的力道,她死后被旧俗交给他的那一点,都在他身上形成了无法否认的联系。
      他不需要让姐姐原样回来,他也做不到,但他可以让这条联系不再断开。
      他可以让自己从此成为保存她的地方。
      这个念头出现时,洞外天色微微发白。阿吉还不知道,这一念会在后来变成多么漫长、可怕、无法停止的术。后代会成为他的土,血缘会成为他的路,死亡会变成短暂的间隔。他会一次又一次从新鲜身体中重新醒来,带着最初那个石洞里的明悟,走过部落、城邦、神庙、王朝、白塔还未诞生的漫长岁月。
      那是后来的事。
      此刻,他只是第一个真正看见阿卡能的人。
      也许不是世上绝对第一个。
      世界太大,黑暗太多,也许在别的山、别的河、别的饥荒里,也有人伸手碰到了相似的缝隙。可阿吉在这一刻坚信,自己就是第一个。他有权这样坚信。每一个刚吃下智慧果的人,都会在那一瞬间觉得世界从自己舌尖开始重新命名。
      他收回手。
      岩壁上,姐姐的图形已经变了。
      它仍然粗糙,仍然不像她。可那片炭黑、红土、灰和血混成的影子里,多了一种不会被轻易擦去的东西。阿吉知道,自己只要还活着,就能沿着这条联系找到她留在世界里的部分。
      他把旧箭头拿起来,放进怀里。
      走出洞口时,太阳刚刚升起。
      部落在山下醒来。有人咳嗽,有人吵架,有狗在翻灰,有女人提着陶罐走向河边。父亲站在火塘旁,巫师低声和他说话。所有人都还在原来的世界里。
      阿吉却已经不在了。
      他仍然走向他们,仍然是那个名字叫阿吉的人。可他知道,自己从石洞出来时,身上带着另一种东西。它比刀更锋利,比火更难灭,比父亲的命令和巫师的旧词都更靠近世界的底部。
      姐姐死了。
      他知道自己成为了超越于人的另一种东西,尽管仍然是人。
      他成为了第一个这样的人,也会是活到最后、最久的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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