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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妈说,你是姐姐 她是天没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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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天没亮就走的。
怕被人看见,也怕被自己拦住。
鞋是昨天夜里找出来的旧胶底鞋,左脚开了条细缝,走快了会漏风。苏晚没换,就穿着它出门了。天色是青灰的那种暗,村口的榆树在风里轻轻动,像在低着头,不想多事。
她没告诉任何人。
妈在屋里睡着,爸在东间,弟弟昨天就把铺盖搬到堂屋去了——他说热,但苏晚知道,他是不敢跟她对眼。
她没叫醒任何人,拿了块昨晚剩的窝窝头揣在棉袄里,推开院门,往公社的方向走。
走了大约四十分钟。
公社的大院她来过几次,都是随大人来的,跟在后头,从来没自己一个人进去过。今天她走进去的时候,守门的刘叔正蹲在门槛上抽烟,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没说话。
苏晚也没说话,直接往里走。
公告栏在主楼东边的墙上,刷了白灰,钉了两块木板,木板上压着几张纸,用图钉别着,风一吹,边角翻起来,发出轻微的扑棱声。
她站在那里,从最上面一张开始找。
招工名额分配。粮票兑换通知。知青返城第三批名单。
她的眼睛停在最后那张上。
纸是半旧的,油墨印的字有些洇开,但还认得清楚。她一行一行往下看,左边一列是生产队编号,右边是名字,按片区排列,密密麻麻,十几行。
她找第四生产队。
名字就在那里。
不是她的名字。
是苏明。
苏晚站着没动。她把那一行看了三遍,确认自己没有认错字。苏明,男,一九五八年生,北京知青,第四生产队,已核准,候车日期:十一月十七日。
她的眼睛顺着那一行往左偏了一点。
纸的边缘,有一道浅浅的折痕。
折痕里面,有字。
她侧过身,稍微把纸边翻了一下——图钉还在,她只是用手指轻轻压住边角,让那道折痕松开了一点点。
就那么一点点的缝隙,她看见了。
红笔。
两个字被划了,划得用力,线条重叠了两道,像是划一遍不放心,又加了一笔。划掉的字她认不全了,但右边那半个字还剩一点,是个"晚"字的右侧。
苏晚把纸边重新压回去。
她站在那里,一动没动。
"找啥呢?"
声音从背后来,她转过头,是公社办事员小朱,手里夹着一叠文件,走路带风,看见她,脚步停了一下,然后就是那种让她浑身发冷的眼神——
不是恶意的。
比恶意更难受。
是了然的。
是"我知道你来干嘛"的那种,平静的,甚至带了点客气的怜悯。
"看返城名单?"小朱的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苏晚没吭声。
小朱也没逼她,侧过身,往办公室方向走了两步,停下来,没回头,说:"你们队你哥——弟弟是吧?他名额是你妈亲自来盖的章。知青办那边备案了,手续全的,没问题。"
顿了顿。
"你有啥事,让你家大人来说。"
然后就走了。
进了办公室,带上了门。
苏晚还站在那里。
外面的风把公告栏上的纸吹起来一角,那张名单的边缘轻轻颤了一下,然后又被风压回去,重新贴在木板上,稳稳的,一动不动。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她没有哭。
不是忍住了,是哭不出来。
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但不是酸的那种,是干的,是硬的,是一块烧过以后的炭,还保持着原来的形状,但里面已经空了。
她在来之前,其实还有一线的念头——
也许是弄错了。
也许是先写了弟弟,后面还有她。
也许妈说的是真的,说只是暂时,说明年,说等下一批。
也许公社这边还有转圜的余地,她只要开口,说自己的名字本来在上面,说这里头有误会——
她站在这里,看见了红笔划掉的那半个字,听见小朱说"你妈亲自来盖的章",然后所有的"也许",一个一个,静悄悄地落地,没有声音。
不是弄错了。
是她妈去了。
不是不知道她的名字在上面,是亲手划掉的。
不是没办法,是选了一个她更想选的。
苏晚把右手揣进棉袄口袋里。
她的手指碰到了那块窝窝头,硬的,凉透了。
她没吃。她从口袋里把手拿出来,往院门的方向走,路过守门的刘叔,刘叔抬眼看了她一下,欲言又止,最后什么都没说。
她出了公社大院。
回去的路比来的时候长。
不是路变了,是她的脚步变慢了,也可能是她走着走着,开始想一些别的事情。
她想起早饭前,妈在灶台边说的话。
"晚晚,你是姐姐。"
当时她以为那句话的意思是:你懂事,你能扛,你等一等。
现在她才听出来那句话真正的意思。
那句话的意思是:你是姐姐,所以你不用问,也不用争,因为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给你选的权利。
风从北边来,吹得她眼睛发酸。
她仰起头,看了一会儿天,天是那种低沉的灰白,压着,像是要下雪,但一直没下。
她以为,她只是被家里让掉了一次。
但她走着走着,忽然想到,那张名单上,她的名字被划掉,章是妈盖的,备案已经完成,手续全的——
这不是家里的事了。
这是她在这个世界上,第一次被正式地、公开地、有凭有据地替换掉。
而且,所有人都知道了。
只有她,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她低下头,继续走。
左脚的胶底鞋又开始漏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