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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返城名单下来那天 返城名单下 ...

  •   返城名单下来那天,灶台上只煮了一个鸡蛋。
      苏晚看见了。
      她站在灶台边,看着那个鸡蛋在搪瓷缸里滚着,没说话。
      家里还有三个鸡蛋,她知道放在哪里——土炕边那个掉了漆的木箱里,用稻草垫着,一共存了四天。
      现在只煮了一个。
      她妈在堂屋喊:"晚啊,端饭。"
      苏晚把搪瓷缸端出去,放在桌上。鸡蛋在缸底沉着,热气把缸口熏出一圈白雾。
      弟弟苏明已经坐好了,穿着去年过年才穿的蓝布鞋,鞋帮子还是新的。他比苏晚小三岁,今年虚岁十九,脸上还带着点没褪干净的婴儿肥。
      "姐。"他抬头冲她笑了一下,"名单的事,妈说了吗?"
      苏晚没答。
      她坐下来,把搪瓷缸往弟弟那边推了推。
      她妈林淑华端着粥从厨房出来,坐下,给苏明先盛了一碗,又给苏晚盛,分量是一样的。
      锅里的粥熬得很稠,苞米加了点红薯,苏晚盯着碗里看了一秒。
      鸡蛋还在缸里,没人去碰它。
      "爸呢?"苏晚问。
      "出去了。"她妈说,"一会儿回。"
      苏晚点头,拿起筷子,开始吃粥。
      粥烫,她慢慢吹着。
      名单的事,其实她早上就知道了一点。公社的人昨晚过来,跟她爸说了几句话,她在里屋听见"返城"两个字,后来就没声了。她装着睡着,把那两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滚了一夜。
      返城。
      她在乡下待了整整两年。
      她今年虚岁二十。

      "妈。"苏晚放下筷子,"名单的事,是我还是明?"
      林淑华吃着粥,没抬头。"吃饭。"
      "我问你呢。"
      "吃饭,问那多干什么。"
      苏明夹了一口红薯,嚼了嚼,声音压得很低,"姐,名单的事等等再说,你先吃。"
      苏晚看了他一眼。
      他的鞋帮子还是新的。
      她的那双布鞋,后跟已经磨穿了一个洞,她用厚布头垫着,走路的时候不往脚心磨,但还是能感觉到地面的冷。
      她等她妈说话。
      林淑华终于抬起头,眼神扫过来,不是心虚,是平的——像什么都想清楚了的人才有的平。
      "名单这回是明的。"
      苏晚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就一下。
      "为什么。"
      "你是姐姐。"
      "我是姐姐,"苏晚重复了一遍,"所以是他的。"
      "晚,"林淑华的语气没有升调,像在说一件早就核对完毕的账目,"你比他能撑,你自己也知道。男孩子在乡下熬不住的,你不一样,你从小就能扛事。"
      苏晚看着她妈。
      能撑。
      十二岁,好不容易排上的初中名额,让给了苏明,妈说:你能撑,你在家里多帮忙,弟弟念出来了也是家里的。
      十五岁,街道上有个保送进工厂的机会,让出去了,妈说:你能撑,你姑姑那边帮他说说话,以后工人成分好。
      十七岁,下乡的名单,她去了,苏明没去,妈说:你能撑,你是姐姐。
      她每次都撑了。
      所以现在轮到撑这个。

      "公社的名单,"苏晚声音很稳,"上面有我的名字。"
      林淑华吃了一口粥。"那是初稿,还没定。"
      "初稿写的是我。"
      "但没定。"
      苏晚抬起眼,看着她妈。林淑华不避开,眼神还是平的,平得像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替苏晚考虑过的——
      苏晚知道她妈就是这样想的。
      不是撒谎。是真的觉得自己想清楚了,这么分是对的。
      这才是最难的地方。
      苏明放下筷子。"姐,你比我厉害,你晚一年也行。"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是认真的,不是敷衍,"我在这里真的撑不住,你知道我身子不好,上次着凉差点……你比我强,再等一年,明年也有名单……"
      苏晚没看他。
      再等一年。
      她今年二十岁,明年二十一,后年二十二——
      名额每年都有,但分给她家的,不是她的。
      她知道的。
      她现在全知道了。

      门响了。
      她爸苏远山从外头进来,带着一身冷气,手里夹着烟,还没点。
      他看见饭桌上的气氛,停了一下。
      "吃着呢。"他说,走过来坐下。
      林淑华给他盛了碗粥,说:"刚跟晚说了名单的事。"
      苏远山把烟夹在指间,低头,没有接话。
      苏晚看着她爸。
      他把烟放在嘴边,点了火,吸了一口,然后把火掐掉,把那支烟夹回指间,眼睛看着桌面上那个豁口——那个口子是去年搬炉子的时候磕的,他当时说要找木工补一补,后来没补。
      他一直没看苏晚。
      苏晚等了一会儿。
      "爸。"
      苏远山把那支没点完的烟放到桌沿上。"吃饭,饭凉了。"
      苏晚把碗推开,站起来。
      "名单我去问。"
      "晚——"
      "我自己去问。"
      她走出去了,堂屋里安静了一秒,然后是她妈的声音,不高,甚至有点疲倦:
      "让她去,问完就回来了。"

      外头风很大。
      苏晚走到院子里站着,没往公社方向走。
      她就站着。
      风把她头发吹乱,她伸手压了压,然后把手放下来。
      她手上有冻疮,左手食指关节那里,皮肤皴裂了一道细口子,愈合了又裂开,反反复复。
      她在乡下待了两年,冻疮就没好过。
      她回头看了一眼屋子。
      灶台上那个搪瓷缸还在,鸡蛋还在缸里,热气散了,缸口只剩一道白痕。
      家里存了四天的鸡蛋,今天只煮了一个,给弟弟。
      她想了很久,才想明白:
      不是不心疼她,是每次心疼到要做选择的那一步,就不选她了。
      公社的名单上,确实有她的名字。她下乡第二年,大队干部亲口跟她说,今年你表现好,名额有你一个。
      她信了。
      她那天在地里干活,虎口磨出了血泡,她头一次没觉得疼。
      然后就是今天。
      名单的事,回家前妈就知道了,回家前就替她定了,定成弟弟的。
      所以今天那个鸡蛋,是给弟弟的。
      所以那双新鞋,早就备好了,等他穿着回城。
      苏晚站在院子里,风把她的棉衣领口灌进去,她没动。
      她想,原来那个名单,从第一天起,就不是给她看的。
      那天她才知道,原来最先被划掉的,从来不是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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