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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户口本少了一页的时候 天刚亮,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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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亮,苏晚就醒了。
不是被什么声音惊醒的。是那种从小练出来的本能——这个家里,安静本身就是一种信号。
她侧躺着,没动,先听了一会儿。
厨房没有响动。父亲还没起来烧水。母亲的脚步声也没有。弟弟苏明的房间传来均匀的呼吸,他还在睡。
苏晚坐起来,摸了摸床头,习惯性地想找昨晚没看完的那份申请表。
手摸了个空。
她愣了一秒,才想起来——昨晚她把申请表压在了桌上。
她下床,走到桌边,低头看了一眼。
申请表还在。
但申请表上面,多了一本户口本。
苏晚站在那里,没动。
户口本是深蓝色的,封皮磨得有点旧,右下角被什么东西硌出一道浅坑。是这个家里唯一一本。她从小知道它放在哪里——母亲卧室床头柜最下面的抽屉,压在一叠旧布票和粮票下面。
那个抽屉,她从没被允许自己动过。
户口本压在申请表上。申请表旁边,是父亲那支常用的钢笔。笔帽没盖紧,斜斜地搁着,像是放得急,或者放的人根本没打算瞒。
苏晚看了很久,没有伸手。
她知道是谁放的。
她也知道那个人现在在哪里——应该是提前出门了,去单位,或者只是去院子里站一会儿,用他惯常的方式,把事情做完,然后把自己撤出去。
她忽然想,有些父亲不是不爱。
只是爱得太晚,也太轻。
轻到像这样——一本户口本,压在桌上,没有一个字的交代。
她把手放上去,把户口本翻开了。
林淑华是八点多回来的。
她去买了豆腐,顺道在巷口站了一会儿跟邻居说话,脸上还带着那种家长里短之后残留的松动表情。她进门,随手把豆腐搁在灶台上,然后转身收拾桌子。
她的手按上户口本的时候,停了。
她把它翻过来,看了看封面。再翻开,一页一页往后查。
苏晚那一页,被折过。
折痕是新的,纸张还没回弹平整。
林淑华把户口本合上,没有说话,只是转头看向堂屋。苏晚正在里面坐着,手边放着那份申请表,低着头,像是在誊写什么。
"苏晚。"
苏晚抬头。
"你爸给你的?"
她的声音不高,但那种压着的冷,比喊要难受得多。
苏晚点头:"嗯。"
她没有解释,没有说"他主动的",也没有说"我请他帮忙的"。只是那个"嗯",不躲,不软,像是一块石头轻轻放到桌上,不带任何商量的意思。
林淑华站在原地,看着她,那种惯常的"你看你"的表情,第一次挂不牢了。
她转头,对着里屋喊了一声:"老苏。"
苏远山从房间里出来,手里还夹着一本薄册子,像是刚在看什么。他看见母女俩的脸色,没有问,只是站住了。
"户口本,是你给她的?"
苏远山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说:"她要用。"
就这四个字。
不是"我给的,你别管",不是"我也是没办法",更不是那种惯常的、绕一大圈才落地的解释。
只是——她要用。
这四个字落下来,苏晚没有去看父亲,但她感到什么东西在胸腔里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轻轻顶了一下,又迅速压回去。
林淑华的嘴唇动了动。
"你们——"她停了一下,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没法用强势覆盖的东西,"你们现在都觉得我是拦路的恶人?"
这句话问出来,堂屋里安静了。
苏晚放下手里的笔,抬头看她。
"妈,"她说,声音平,"你不是不让我走。"
她没有继续解释,只是又说了后半句——
"你是不接受,我自己决定走。"
林淑华没有骂人。
这是让苏晚最不安的地方。
母亲骂人她知道怎么接,母亲掉眼泪她也见过,但母亲就这样安静地站着,把嘴抿成一条线,然后转身去厨房,把那块豆腐拿出来切了——
那种安静,比任何声音都重。
苏明站在廊下,全程没动。
他昨天晚上也在的,苏晚知道。今天他一早起来,把自己缩在房间里,到刚才那声"你们都觉得我是恶人"才出来,悄悄靠着门框,站在这场对话的边缘。
现在他开口了,声音很低:
"妈……要不,让姐试试吧。"
厨房里的声音停了一停,然后继续响起来。
没有人应他。
但那一句话已经说出去了。苏晚看了弟弟一眼,苏明低着头,耳根有点红,像是说完了就不知道把手脚放哪里。
她没有谢他。
她只是转回头,把户口本的那一页再看了一眼,然后站起来,拿上申请表和那张折过的户籍页,准备出门。
街道办的小窗口开到十一点半。
苏晚到的时候还有两个人在前面。她站着等,把手里的材料又检查了一遍。
轮到她的时候,窗口里的女同志接过去翻了翻,然后抬头看她:
"还缺原籍证明。"
苏晚愣了一秒:"什么证明?"
"你户籍页上登的原籍,得有当地开的在籍证明,证明你现在还在那个地方有籍,没有迁出登记。"她把材料从窗口推回来,语气不坏,但是很平,那种见多了的平,"这个要你们那边村委会或者街道开。"
苏晚把材料接回来,谢了声,转身。
她站在街道办门口,看了一会儿街上来来往往的人。
门开了一道缝。
后面还有一道门。
她把材料叠好,夹在腋下,往家的方向走。
傍晚,林淑华在收拾堂屋。
她把桌上的东西一件一件归位。父亲的钢笔,盖上帽,放回搁笔的地方。申请表不见了,是苏晚带走的。户口本还在桌边,她拿起来,准备放回她自己卧室去。
翻过来的时候,从里面带落出一张薄纸。
她弯腰捡起来,没看清,就着灯光对着看。
不是纸,是旧课本撕下来的一页。
字迹是孩子写的,圆圆的,铅笔已经淡了——但还看得出:
"我的理想:长大以后,当老师。"
后面跟了一句:
"这样我就可以教很多人,让他们都变得很厉害。"
落款:苏晚。
年份写着,苏晚那年十一岁。
林淑华站在灯下,看着这张薄薄的旧纸,没有动。
她记得苏晚那时候写字。趴在这张桌子上,腿不够长,两只脚悬在凳子上,舌头抵着牙关,一笔一划,很认真。
她记得。
她忽然发现,她这些年开口说"为了这个家",说了太多次了。
多到有时候她自己都不再核实这句话后面跟的是什么。
可她从来没有认真问过——
这个家里,晚晚想要什么。
窗外风来了,把灯火吹得轻轻偏了一偏。
林淑华把那张旧纸叠好,压回户口本里,和它一起放回了抽屉。
她没有哭。
只是手放在抽屉上,停了很久,才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