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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三十五章 捐躯赴国难 月晦之夜墟 ...


  •   月晦那天,巫山的雾比往常更浓。浓得像是从墟境深处翻涌出来的灰黑色潮水,将竹舍、泉眼、断崖、以及半山腰以上的一切都吞进一片混沌之中。魂灯的光在雾中变得格外微弱,像一只被塞进层层棉絮里的萤火虫,拼尽全力也只能照亮案前三尺见方的一小片地方。

      温见予已经能下床走动了。她披着外衣,坐在案前,手里端着一碗粥,低头慢慢地喝。粥是谢疏泠煮的,白菜心切得碎碎的,浮在米汤里,像一小片一小片沉浮的春天。她喝了半碗,放下碗,抬起头看着对面坐着的人。

      谢疏泠也在喝粥,速度比平时快了一点点。温见予注意到她的手指——握着碗沿的指节微微泛白,像是用了比平时更大的力气才能端稳那只碗。她放下碗,擦了一下嘴角,然后看向窗外。

      “今天雾不对。”她说。

      谢疏泠没有回答。但她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温见予站起来,走到她身边,也望向窗外。灰黑色的雾正贴着竹舍的窗户缓缓流动,像一条条无声的、缓慢的河流,裹着一种极细极细的、像是沙子摩擦石面的声响。她侧耳听了一会儿,忽然握住了谢疏泠放在膝上的那只手。

      “谢疏泠。”

      “嗯。”

      “今天是不是墟境要裂?”

      谢疏泠侧过头,看着她的眼睛,看了片刻,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月晦之夜。阴气最重,怨念最盛。裂痕会比平时大。今晚我可能……”她停顿了一下,“守不住整座山。”

      “那就不用守整座山。”温见予握着她的手紧了紧,“你守墟门就行。守完墟门,我就站在你身后。谁来了,我挡着。”

      谢疏泠看着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她低下头,看着那只握住自己的手,然后慢慢握回去,十指交握,掌心贴着掌心。

      “好。”

      那天下午,两个人没有再提山下的事。温见予在厨房里备了一锅粥,煮得稠稠的,米粒开花,白菜切得碎碎的,放在灶上温着。她又把檐下那盏熄灭的油灯擦干净,重新灌了灯油,放在案角备着。谢疏泠坐在案前,把魂灯仔仔细细地擦拭了一遍,从灯口到灯底,每一道裂纹都检查过。然后她把那件靛蓝色的衣裳叠好,放进木箱里,换上了最初那件素白的麻衣。

      温见予从厨房出来,看见她换衣裳,站在门口看了片刻。

      “怎么换回来了?”

      “靛蓝那件要留着春天穿。”谢疏泠系好衣带,转过身看着她,“今晚可能会弄脏。”

      温见予没有接话。她走过去,伸手替她把衣领翻好——翻得比她自己系得平整了些。然后她退后半步,上下打量了一遍,点了点头。

      “穿什么都好看。”

      谢疏泠的嘴角动了一下。

      天黑了。

      月晦之夜,没有月,没有星。整座巫山像是被扣进了一只巨大的、不透光的罐子里,连风都停了,竹海静得像是死了一样。只有魂灯还在亮着,青白的光在浓稠的黑暗中撑开一小片薄薄的、摇摇欲坠的亮。

      后山断崖处,最先出现了裂响。

      像是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被撕开了——不是布帛的撕裂声,是更深、更沉的,像是大地深处有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了。温见予站在竹舍门口,能看见断崖上方的天空出现了一道细长的、暗红色的缝,正在一点一点地扩大,边缘翻涌着灰黑色的雾气,像一只被缓缓掰开的眼眶。

      谢疏泠已经站在了泉边。

      她把魂灯放在泉沿上,蹲下来,双手探入水中。指尖触到水面的一瞬,裂响猛地拔高了——像是被她的手碰到的地方正在急速崩裂。她咬住下唇,将灵力凝于十指,一丝一丝地、像缝布一样,朝那道正在扩大的裂口上覆过去。

      可这一次太快了。她缝一道,裂三道;缝三道,裂九道。断崖上方的天空正在一寸一寸地碎开,暗红色的裂隙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力量从内部撕扯着,边缘翻涌的雾气开始凝聚成形——人形的、扭曲的、残缺的影,在雾中挣扎着往外挤。

      “谢疏泠!”温见予喊了一声。

      “别过来。”

      她的声音没有抖。可她的手指在抖——不是怕,是灵力透支后的震颤,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弓弦。她已经缝了半盏茶的时间,裂痕还在扩大。那些凝聚成形的怨影正在从裂隙边缘涌出来,朝着竹舍的方向飘来,带着哭声,带着咒骂,带着被困了不知多少年的绝望。

      温见予没有留在竹舍里。

      她走到泉边,站在谢疏泠身后,背对着她,面朝着那些正在逼近的怨影。她的手里握着那把铜剪——被她自己敲直了的那把,剪刃上还残留着被护院掰弯又砸过的痕迹。她没有退,也没有怕。她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了太多次却始终没有折断的、不知名的小树。

      怨影飘过来了。

      第一只撞在她面前,她没有挥剪子,没有躲。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张模糊的、变形的脸从雾气中浮现出来,然后轻声说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怨影顿住了。

      她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问。她只是在过去的这些日子里,看见谢疏泠渡魂时总是问一句“你叫什么名字”。她不知道那是为什么,可她觉得自己也该问一句。问一句,也许那些怨影会停一下,会想一想,会发现自己原来还有一个名字。

      第二只怨影也停住了。第三只,第四只,那些从裂隙中涌出的灰色雾影在她面前渐渐慢了下来,像是被这一声轻轻的问话绊住了脚。

      谢疏泠背对着她,正在用最后一缕灵力缝合那道快要撑破天穹的裂口。她的手指已经血肉模糊了,血滴进泉水中,将整面泉染成暗红色。她听见温见予问“你叫什么名字”,没有回头,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又很重。

      她缝上了最后一道裂口。

      暗红色的天穹合拢了,像一只被缓缓闭上的眼。怨影的尖啸声渐渐弱下去,被重新封入墟境深处。雾开始变薄,月光从云层后面渗出一点银白色的轮廓。泉水平静了,倒映出残破的星空。

      谢疏泠收回手,撑着膝盖,慢慢地站起来。她转过身,看见温见予还站在那里,面对着墟境的方向,手里的铜剪还紧紧攥着。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可她站着,没有倒下。

      “温见予。”

      温见予转过身,看着她。夜色中,谢疏泠的脸色白得像一张被水浸透的纸,嘴唇几乎没有血色,只有眼尾有一丝像是力竭之后残余的红意。她的衣裳被风扯开了几道口子,素白的衣摆上沾着泉水和血,可她站着,直直的,像一株被风雪压了一整夜、却在黎明时自己弹回来的竹。

      “你缝好了?”温见予问。

      “缝好了。”

      “那你还能走吗?”

      谢疏泠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十根手指没有一根是完好的——指甲裂了,指腹上全是细小的口子,血还在往外渗,一滴一滴落在青石板上。她握了一下拳,又松开,然后轻声说了一句:“走慢一点可以。”

      温见予走上前,伸出手,轻轻环住了她的肩膀。另一只手托着她的手臂,把她半靠半扶地拢进自己怀里。她走得很慢,一步一停,像是怕走快了会把怀里这个缝了整夜墟境的人颠碎。

      两个人就那样慢慢地走回竹舍。魂灯被温见予端在另一只手里,青白的光照着她们脚下的路。

      走到门口的时候,谢疏泠忽然停了一下。她侧过头,看向后山断崖的方向——那道刚刚被修补好的裂隙处,有什么东西正在夜色中一闪,像是一个人的轮廓。灰甲,宽肩,站在断崖边缘,朝她们的方向望了一眼,然后转身消失在暗红色的余烬中。

      灰甲将领,看见了谢疏泠缝补墟境的过程。他来的时间比溃兵大营更晚,可他没有冲上来,没有带人围堵。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看见她用血缝上了天,看见她走不动了,被另一个人扶着,慢慢走进那盏灯火里。

      他在断崖上站了那么久,久到手都冻僵了,也没有拔出过腰间的刀。

      他转身消失在夜色中时,怀里揣着那张被朱笔圈过的地图。他没有撕掉,可他放慢了回去的步子。他走得很慢,像是那些马背上过了半生的人,第一次用两条腿丈量着一条路,一条他也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继续走的路。

      温见予扶着谢疏泠进了竹舍,让她在榻上坐下,然后蹲下来,替她清洗手上的伤口。泉水是冷的,她没有用热水,怕热水会让伤口更疼。她用干布浸了凉水,一点一点地擦掉那些干涸的血痂和沙砾。谢疏泠坐在榻沿上,低头看着她的动作,没有说疼,也没有缩手。

      “你刚才问它们叫什么名字。”谢疏泠忽然开口。

      温见予的手没有停:“嗯。”

      “为什么要问?”

      温见予想了想,没有抬头:“因为如果有一个名字可以喊,它们就不是什么东西了。它们就是人。人就会停。”

      谢疏泠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看着魂灯的光在她睫毛上投下的细碎影子,看了很久,然后轻声说:“你学得比我快。”

      “学什么?”

      “学怎么渡人。”

      温见予没有回答。她把最后一根手指包好,打了个结,然后把谢疏泠的手轻轻放回她膝上。做完这些,她抬头看着谢疏泠的脸,看着那张苍白却平静的脸,看了一会儿,忽然弯了一下嘴角。

      “谢疏泠。”

      “嗯。”

      “你今晚睡我的榻。我睡地上。”

      “地上冷。”

      “那我们一起睡榻上。”

      谢疏泠看着她,看着那双亮晶晶的、不含半分犹豫的眼,沉默了片刻,然后往榻内挪了挪,空出半边位置。

      温见予吹了灯,躺下来,侧过身,面朝谢疏泠的方向。魂灯还亮着,被移到了榻边的矮几上,青白的光照在两个人之间,像一条窄窄的、温热的河。

      “谢疏泠。”

      “嗯。”

      “你冷吗?”

      “有一点。”

      “手伸过来。”

      谢疏泠把手伸过去。温见予接住,两只手一起捂着,捂了一会儿,又觉得不够暖,就把她的手拉到自己的胸口贴着。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觉到彼此的体温在慢慢交融。谢疏泠没有抽回去。她把脸往枕边偏了偏,闭上眼,听见温见予的呼吸声从很近的地方传来,浅而均匀。

      “温见予。”

      “嗯。”

      “如果明天我走不动了,你走得动吗?”

      “你走不动,我背你。背不动,我扶你。扶不动,我陪你坐下来歇着。歇到你能走了,我们再走。”

      谢疏泠没有再接话。但她把那只被温见予捂热的手轻轻翻过来,掌心朝上,握住了温见予的指尖。十指交握,像两根被风吹向彼此的细枝。

      窗外,后山断崖上的夜色已经彻底平静了。那张裂痕合拢后的天空,像一匹被仔细缝补过的旧绸缎,边角还留着针脚,可它已经不会漏风了。

      灰甲将领已经走远了。他最后回头看了巫山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连他自己都不确定自己看了。可他记得那个画面——两盏灯火挨在一起,从一间亮着青光的竹舍里透出来,像是这世上最牢固的东西。

      他低头看了一眼神自己怀里那张地图,然后把它重新卷好,塞进衣襟最深处。

      他还不知道要不要用它。

      但他知道,他今晚不会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第三十五章 捐躯赴国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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