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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三十四章 城阙辅三秦 温见予高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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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见予昏睡了三天。
第一天夜里,她发着高烧,说着谁也听不清的梦话。谢疏泠守在榻边,每隔一个时辰换一次湿帕子,喂三勺温水,用泉水泡过的布巾擦她的掌心、脚心、颈侧,让烧退得快一些。她的动作很轻,像在擦拭一件容易碎的瓷器,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慢了,怕有一口气太重,会把她梦里好不容易筑起的那堵薄墙吹塌。
第二天早上,烧退了一点。温见予的眉头松开了,嘴唇也不再干裂得像旱地。谢疏泠把粥煮得稀烂,一勺一勺地喂进去。温见予在昏迷中本能地吞咽,喝了小半碗,偏过头不肯再吃。谢疏泠没有勉强,把碗放在案上,坐下来,握着她的手,侧耳听她的呼吸声。那道声音比前一夜稳了一些,像是一条被风吹乱的河,终于慢慢恢复了流向。
第三天清晨,温见予睁开了眼。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然后是眼皮,然后是一线灰蒙蒙的光从眼缝里漏进来。她花了很久才把那双眼睛完全睁开,花了好久才认出头顶的竹棚、案头那盏青白的魂灯、以及灯下坐着的那个人。
谢疏泠坐在榻边的矮凳上,手里拿着一本书,目光没有落在书页上,而是落在她脸上。看见她睁眼,她没有动,没有喊,没有凑过来。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等着她彻底醒过来,认出她是谁。
温见予张了张嘴,喉咙像含了一口砂子。
“谢……”
“在。”谢疏泠放下书,把案上的碗端过来,碗里是温着的温水,她用勺子舀了一小口,送到她嘴边,“先喝水。”
温见予乖乖张开嘴,喝了一口。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润湿干裂的食道,像一场久旱之后的第一场雨。她又喝了一口,然后伸出手,轻轻握住了谢疏泠那只端着碗的手。
“你……”她的声音沙哑,“没走。”
“去哪?”
“不知道。怕你不在了。”
谢疏泠没有回答。她把碗放回案上,然后反手握住温见予的手,十指交握,掌心贴着掌心。
“不在哪,都会在你这儿。”她说。
温见予的嘴角慢慢弯起来。那弧度很浅,像是还没有完全从梦里醒来的力气,可她弯了,弯得很认真,像一株被雪压了一整个冬天后,终于开始朝太阳的方向慢慢转过去的草。
那一天温见予没下床。谢疏泠在榻沿上坐着,陪她说话——说是说话,其实大多数时候是温见予听,谢疏泠说。她说虎子娘和虎子安葬的地方,说王婶手里攥着的那包盐,说村外的荒地又多了几座坟。她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很平,像是在念一份安静的账目,可她的手一直没有松开温见予的手。
温见予听着,偶尔应一声,偶尔点点头,偶尔把手握得更紧一些。她没有哭。那天在村子里看见门板下老陈头那双脚的时候,她的眼泪像是已经流完了,或者是被冻住了。又或者,她觉得不能再哭了。哭完了,眼泪就没了。她要把那些泪攒着,等到以后——等到一个不必再看见门板下伸出脚的日子——再慢慢流。
黄昏时,谢疏泠起身去厨房煮粥。温见予靠在枕头上,隔着半敞的门,看着她蹲在灶膛前生火的样子。火光将她的侧脸照得半明半暗,像一幅被烛光映透了的旧画。她看着看着,忽然开口:“谢疏泠。”
“嗯。”
“你生火的样子,比以前熟练了。”
谢疏泠没有回头。她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用火钳拨了拨,让火燃得更旺一些。
“你教的。”
温见予弯了一下嘴角,把被子拉到下巴。
粥煮好了。谢疏泠端了一碗进来,坐在榻沿上,一勺一勺地喂。粥里放了切碎的白菜心,嫩绿色的,在米粥里浮浮沉沉。温见予喝着喝着,忽然停下来,看着碗里那些绿色的碎末。
“这是你种的白菜?”她问。
“不是。是王婶家菜地里那棵,你上次指给我看的。”
温见予低头看着那碗粥,沉默了片刻,然后张开嘴,把剩下的小半碗都喝完了。喝完她把碗推回去,弯了一下嘴角。
“谢疏泠,你学会了。”
“学会什么?”
“学会把一个人的菜心煮进粥里,让她活下去。”
谢疏泠端着空碗,低下头,看着碗沿上残余的粥渍。她没有说“我以后一直给你煮”,没有说“你要快点好起来”。她只是站起来,把碗放进厨房的水槽里,洗了手,又走回榻边坐下来。
“温见予。”
“嗯。”
“春天的时候,我们下山。”
“下山去哪?”
“去一个不用守山的地方。”
温见予侧过头看着她。灯焰在她眼中跳动,将那一点还没有完全散尽的水光映得闪闪发亮。她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谢疏泠垂在颊边的那一缕碎发,把它别到她耳后。
“好。春天下山。”
谢疏泠没有躲开那只手。她任它拂过自己的耳廓,像一截被春风压弯了又自己弹回来的细枝。
夜里,竹舍又安静了。
温见予的呼吸已经平稳了许多,烧退了,呼吸终于不再是梦里的呓语。谢疏泠坐在灯下,手里拿着书,可她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她的目光越过书页的顶端,落在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里。
不是在看夜色。她在听。
墟境的裂隙深处,又传来了一丝极细极细的、像是有人在水底敲击石壁的回响。那声音不重,不急,但她知道,那是墟境在告诉她——有些东西,正在慢慢地、不可逆转地逼近。
她闭上眼睛,将神识探入墟境深处。灰蒙蒙的雾气在灵识的触碰下缓缓散开,露出墟境中心那一方黑暗中正在聚拢的、薄薄的、像是墨汁在水面洇开的阴翳。那阴翳在变浓,在凝聚,在朝着她所在的这一方裂隙缓缓蔓延。
她睁开眼,将神识收了回来。
没有告诉温见予。
她回头看了一眼榻上的人。她已经睡着了,睫毛安静地覆在眼下,呼吸均匀绵长。窗外的月光从竹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像一片薄薄的水银。
谢疏泠看着那片月光,看了很久,然后轻声说了一句:“来得及。”
她不知道来得及做什么。来得及带她下山,来得及陪她看一次春天,来得及把王婶菜地里那棵白菜的种子留下来,种在别的地方。来得及说一句还没说完的话。
她只知道,她得赶在那片阴翳彻底漫过来之前,把这些来得及的事,一一做完。
月光移了一寸。竹舍里的影子也跟着移了一寸。魂灯的火跳了一下,又重新稳住。
榻上的人翻了个身,面朝她的方向,在梦里轻轻嘟囔了一句什么。
谢疏泠侧耳去听,听见的是两个字。
“别走。”
她没有回答。可她的手伸过去,轻轻覆在温见予放在被角的那只手上,然后闭上了眼。没有躺下,没有松手,就那样坐着,在魂灯和月光交错的光晕中,让两个人的呼吸声慢慢变得一样快。
窗外,远处的山坳里,有一队人马正在连夜赶路。马蹄踏在冻土上,声音被夜风压得又低又碎。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穿灰甲,脸上的疤痕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狰狞。他没有带旗帜,没有带太多随从。他只是带着几十个人,和一张地图。地图上,巫山的山形被画成一道歪歪扭扭的锯齿,锯齿的顶端被人用朱笔圈了一个小圈。
圈旁边写着一行极小的字。
“墟境入口。待月晦之夜,以铁器凿之。”
灰甲将领收好地图,策马继续前行。马蹄声在夜色中碎成一片细密的鼓点,像雨,又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在慢慢地、一步一步地逼近。
他身后的山坳里,一只夜鸟被马蹄声惊起,扑棱棱地飞进了黑沉沉的天空,翅膀的声音在空旷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像一声没有词句的警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