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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后记   后记 ...

  •   后记

      葬礼结束后,温家陷入了一种长久的、沉重的寂静。

      别墅还是那座别墅,花园还是那个花园,喷水池还在喷水,草坪还在修剪,一切看起来都和以前一样。但黎挽知道,不一样了。

      因为以初不在了。

      那个安静地、沉默地、不被看见地,在角落里活了二十年的少年,不在了。

      他不会再从楼梯上走下来,不会再坐在餐桌边安静地吃饭,不会再站在窗前看着外面发呆,不会再……存在了。

      他消失了。

      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但黎挽知道,他存在过。

      他在这座别墅里,活了二十年。留下了他的气息,他的痕迹,他的……影子。

      只是,没人看见。

      现在,他走了。

      连气息,痕迹,影子,也一起带走了。

      只留下这座空荡荡的、寂静的别墅,和四个空荡荡的、痛苦的灵魂。

      黎挽开始整理以初的遗物。

      其实没什么好整理的。因为以初的东西很少,少得可怜。一个房间,一张床,一个书桌,一个衣柜,就装下了他全部的人生。

      她打开衣柜,里面只有几件衣服。校服,家居服,两件外套,都是旧的,洗得发白。没有生日礼物,没有新年衣服,没有……任何像样的东西。

      她打开书桌抽屉,里面只有几本书。课本,参考书,几本小说,《局外人》,《百年孤独》,《小王子》。书页很旧,翻得起了毛边,但保存得很整齐,很干净。

      她打开床头柜抽屉,里面只有一个药瓶。硝酸甘油,已经空了。瓶身上贴着标签,字迹很工整,很认真:“一日三次,一次一片。疼时加服。”下面是日期,从十三岁开始,每个月一张,直到二十岁,厚厚一沓。

      黎挽看着那些标签,看着那些工整的、认真的字迹,看着这二十年来,以初一个人,偷偷吃药,偷偷看病,偷偷承受的一切,眼泪又掉下来了。

      砸在标签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但她没哭出声,只是轻轻拿起那些标签,一张一张,仔细地看着,像在看一份迟来的、血淋淋的遗书。

      然后她发现,最后一张标签,日期是2023年2月6日。

      以初二十岁生日的前一天。

      标签上写着:“明日生日,停药一天。不想让以穤闻见药味。”

      明日生日,停药一天。

      不想让以穤闻见药味。

      两行字,工整的,认真的,平静的,淡漠的,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像在做一个决定,像在……告别。

      黎挽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用力,再用力,几乎要捏碎。她看着那张标签,看着那两行字,喉咙哽得发痛,眼眶发热,但她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想,以初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自己会死。

      一直都知道,二十岁生日,可能是终点。

      所以,他停药一天。

      不想让以穤闻见药味。

      不想在生日那天,让弟弟担心,让弟弟愧疚,让弟弟……闻见死亡的气息。

      所以,他安静地,沉默地,一个人,迎接了死亡。

      在那场大雨里,在那个电话被挂断的夜晚,在那个没人看见的角落,停止了心跳,停止了呼吸,停止了……存在。

      像一场早已注定的、无法挽回的悲剧。

      像一场持续了二十年的、无声的、不被看见的死亡。

      像那个沉默的少年,终于,彻底地,离开了。

      带着他的善良,他的安静,他的懂事,他的……爱。

      永远地,离开了。

      只留下一张标签,两行字,一个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

      黎挽的眼泪,又掉下来了。砸在标签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但她没哭出声,只是轻轻放下标签,合上抽屉,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窗外阳光很好,花园里的樱花开了,粉白的一片,像云,像雪,像一场温柔的、残酷的梦。

      以初喜欢樱花。

      她记得,他小时候,曾经站在樱花树下,仰着头,看了很久。她问“以初,看什么呢”,他说“花”。然后继续看,眼神很平静,很淡,像在看一个与他无关的世界。

      她当时没在意,以为他只是喜欢花。

      现在想来,他不是喜欢花。

      他是喜欢那种短暂的、美丽的、转瞬即逝的东西。

      像他的生命。

      短暂,美丽,转瞬即逝。

      还没来得及盛开,就凋零了。

      还没来得及被爱,就离开了。

      还没来得及……好好活过,就死了。

      黎挽的眼泪,又掉下来了。砸在窗台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但她没哭出声,只是轻轻推开窗,让春风吹进来,带着樱花的气息,带着春天的气息,带着……以初的气息。

      然后她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是温奕。

      他走过来,站在她身边,也看着窗外。看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很轻,很沉,像某种沉重的、无法挽回的叹息。

      “挽挽,”他说,“以初走了。”

      黎挽点头,说“嗯,他走了”。

      “我们……对不起他。”温奕又说,声音更轻,更沉。

      黎挽又点头,说“嗯,我们对不起他”。

      然后两人都沉默了。

      只是看着窗外,看着樱花,看着阳光,看着这个没有以初的世界。

      很久之后,温奕又开口,声音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挽挽,我们……再生一个孩子吧。”

      黎挽愣了一下,然后转头,看着他。眼睛很红,很肿,像两只熟透的桃子。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摇头,很轻,很坚决。

      “不,”她说,“我不要。”

      “为什么?”温奕问,声音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因为,”黎挽说,声音很轻,很稳,但仔细听,能听出底下压抑的颤抖,“我已经有一个儿子了。他叫以初,他活了二十年,他……他死了。我不能再有别的孩子了。因为那是对以初的背叛,是对他的……第二次谋杀。”

      温奕愣住了。他看着妻子,看着那双盛满了痛苦和决绝的眼睛,喉咙哽得发痛,眼眶发热,但他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挽挽,”他又开口,声音更轻,更小心翼翼,“以初不会怪你的。他……他希望我们好好的。”

      “我知道,”黎挽说,声音很轻,很稳,“但我会怪我自己。我会觉得,我又忽视了一个孩子,我又杀死了一个生命。我不能再那样了。我不能再……犯同样的错误了。”

      然后她又转头,看着窗外,看着樱花,看着阳光,看着这个没有以初的世界。

      “所以,不要了。”她说,声音很轻,很决绝,“我们就守着以初的回忆,好好活着。替他活着,替他看着这个世界,替他……爱着这个世界。这就够了。”

      温奕沉默了。他只是看着妻子,看着那双盛满了痛苦和决绝的眼睛,然后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手很凉,很抖,像一片在风中颤抖的叶子。但他不介意,只是轻轻地,温柔地,握着,像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珍贵的瓷器。

      “好,”他说,声音很轻,很沉,“我们就守着以初的回忆,好好活着。”

      然后两人都不说话了。

      只是站在窗边,握着彼此的手,看着窗外,看着樱花,看着阳光,看着这个没有以初,但永远有他的影子的世界。

      像一场漫长而残酷的、终于走到终点的告别。

      像一场持续了二十年的、无声的、不被看见的悲剧,最后的、温柔的、残酷的谢幕。

      像那个沉默的少年,终于,彻底地,离开了。

      但永远,活在他们心里。

      带着他的善良,他的安静,他的懂事,他的……爱。

      永远地,活着。

      在每一个春天的樱花里,在每一缕温暖的阳光里,在每一阵轻柔的春风里,在每一滴无声的眼泪里,在每一个无法弥补的遗憾里。

      永远地,活着。

      像一场永不结束的梦。

      像一首永不停止的歌。

      像一场无声的、不被看见的、但永远存在的爱。

      永远地,活着。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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