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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被遗忘的同龄生辰 第一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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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屋檐下的影子
第四章被遗忘的同龄生辰
晚宴的高潮是切蛋糕环节。
三层高的浅蓝色蛋糕被推出来,最顶端立着一座小小的旋转木马,奶油雕成的马匹栩栩如生。温以穤坐在轮椅上,被黎挽推到蛋糕前,灯光暗下来,只留一束追光打在他身上。他穿着白色西装,头发梳得整齐,在柔光下像个易碎的瓷娃娃。
“许愿,以穤,许愿。”黎挽的声音有些哽咽,手搭在儿子肩上,微微颤抖。
温以穤闭上眼睛,长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全场安静下来,烛光映着他苍白的脸。三秒,五秒,他睁开眼睛,吹灭蜡烛。掌声和欢呼声响起,灯光重新亮起。
温以初站在人群最外围,靠着墙,手里端着一杯没动过的香槟。他看见温以穤被簇拥着,被祝福着,被爱包围着。他看见黎挽抹了抹眼角,看见温奕难得露出笑容,看见温以甘站在弟弟身后,手轻轻搭在轮椅背上,是保护的姿态。
他看见自己站在阴影里,像一张被遗忘的旧照片。
“以初。”
有人拍他的肩。他转身,是大哥温以甘。
“王明轩呢?”温以甘问,声音压得很低,目光扫视着人群。
“在那边,跟张总说话。”温以初指向宴会厅另一侧。
“你去陪着他,别让他觉得被冷落。”温以甘说,目光落在他脸上,停顿了一瞬,“你脸色很差,不舒服?”
“没有,可能是灯光。”
温以甘没再多问,转身走向主桌,去应付几个重要的客人。温以初看着他的背影,大哥今天穿着深灰色的定制西装,肩线挺括,步伐沉稳,是这个家真正的支柱。
而他,是那根不需要被看见的、支撑着什么的暗柱。
他放下酒杯,走向王明轩。王明轩正跟张家的大公子聊得投机,见他过来,只是随意地点点头,继续刚才的话题。温以初安静地站在一旁,听着他们谈论股市、地产、某个新开的俱乐部。偶尔有人问起他,他就礼貌地笑一笑,说几句无关痛痒的话。
胸口那阵钝痛一直没有消失,像背景音,持续存在。他需要很小心地控制呼吸,不能太深,也不能太浅。太深了会牵动疼痛,太浅了会头晕。
“温二少爷,”王明轩忽然转头看他,“听说你也在A大读书?学什么来着?”
“医学。”温以初说。
“医学?”王明轩挑眉,“你们家不是要你进公司帮忙吗?学医干什么?”
“兴趣。”
“啧,真是闲的。”王明轩摇头,又转回去跟张公子说话,“我家老头要是让我学什么兴趣,我非得乐死不可。”
温以初没接话。他看向主桌的方向,温以穤正在切蛋糕,黎挽握着他的手,帮他一起下刀。第一块蛋糕切给温奕,第二块给温以甘,第三块给黎挽。然后是亲戚,是客人,是朋友。
一块,一块,分出去。
浅蓝色的奶油,白色的巧克力装饰,草莓和蓝莓点缀。
没有人记得,今天也是他的生日。
或者说,记得,但不重要。
温以初收回目光,手伸进西装内袋,摸到那个小小的丝绒盒子。冰凉的,坚硬的,躺在他的口袋里,像一颗沉默的、不会跳动的心脏。
“以初少爷。”管家陈叔走过来,低声说,“老爷让您去书房一趟,有份文件需要您送到公司,李秘书急着要。”
“现在?”
“对,现在。”陈叔面露歉意,“司机在门口等您。”
温以初看向主桌。温奕正和一位叔伯举杯,谈笑风生,完全没有往这边看的意思。他沉默了两秒,然后点头:“好。”
他跟着陈叔走出宴会厅,音乐和笑声被关在门后。走廊里安静得多,只有他的脚步声,和胸腔里那个不规则的、沉重的跳动声。
“以初少爷,”陈叔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您……要不要吃点东西?厨房还留着些饭菜。”
温以初停下脚步,看向这位在温家工作了二十年的老管家。陈叔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脸上是常年不变的恭敬表情,但此刻那双眼睛里,有某种温以初从未见过的东西——也许是怜悯,也许是别的什么。
“不用了,谢谢陈叔。”他说。
陈叔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低下头:“那您路上小心,文件在书房桌上。”
书房在二楼。温以初推门进去,房间里没开灯,只有窗外的月光洒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霜。他打开灯,走到书桌前。那里放着一个文件袋,封口贴着封条,上面是温奕龙飞凤舞的签名。
他拿起文件袋,转身要走。目光扫过书桌旁的保险柜,那个厚重的、银灰色的金属箱子。密码是温以穤的生日,0207。他记得,因为很多年前,他见过温奕开保险柜,手指按下那几个数字,动作娴熟。
0207。二月七日。
他和温以穤的生日。
但保险柜的密码,只属于一个人。
温以初站在那里,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脚下投出长长的影子。他握着文件袋,指尖冰冷。胸口那阵钝痛忽然变得尖锐,像有根针扎进去,刺穿皮肉,刺穿骨骼,刺穿一切伪装的平静。
他闭上眼睛,深呼吸。
一下,两下。
疼痛没有缓解,反而越来越清晰。他不得不扶着书桌边缘,才能站稳。额头上渗出冷汗,顺着鬓角滑下来,滴在文件袋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站了很久,直到那阵尖锐的疼痛重新变成钝击,变成某种可以忍受的、持续的背景音。然后他直起身,关灯,走出书房。
下楼,经过宴会厅。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生日快乐歌,中文唱一遍,英文唱一遍,然后是欢呼声,掌声,笑声。
他停在门外,透过门缝往里看。
温以穤被围在中间,脸上是羞涩的、幸福的笑容。黎挽在抹眼泪,温奕在拍手,温以甘在给弟弟戴生日帽——一顶金色的、闪闪发光的纸皇冠。
温以初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然后他转身,走出别墅。
司机老陈的车等在门口。他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里很暗,只有仪表盘微弱的光。
“以初少爷,去哪儿?”老陈问。
“公司。”
车子驶出庄园。温以初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树木和路灯。夜很黑,没有星星,只有一弯苍白的月亮挂在天边,冷冷地看着人间。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生日。六岁,还是七岁?记不清了。只记得那天温以穤发烧住院,全家人都去了医院。保姆给他煮了碗面,上面卧了个荷包蛋。他一个人坐在长长的餐桌旁,对着那碗面,说“生日快乐”。
然后吃掉,洗碗,写作业,睡觉。
第二天放学回家,黎挽抱着温以穤坐在沙发上,温奕在旁边削苹果。看见他进来,黎挽说:“以初,来,给你弟弟倒杯水。”
他放下书包,去倒水。
那是他关于生日最早的记忆。后来就习惯了。习惯在温以穤盛大的生日宴上,扮演一个沉默的背景板。习惯在分蛋糕时,拿到最后一块,或者根本拿不到。习惯在别人说“生日快乐”时,说“谢谢”,尽管那祝福不是给他的。
习惯到,连自己都相信,生日不重要,蛋糕不重要,祝福不重要。
习惯到,连疼痛都可以忽略,连呼吸都可以控制,连存在都可以抹去。
车子在温氏大楼下停下。温以初拿着文件袋下车,走进空荡荡的大厅。前台已经下班,只有保安在值班,看见他,点点头。
电梯上行,镜面里映出他的脸。苍白,疲惫,眼睛很空,像两口干涸的井。
二十八层,李秘书还在加班。看见他,立刻站起来:“以初少爷,辛苦了,这么晚还跑一趟。”
“应该的。”温以初递过文件袋。
李秘书接过,看了看他:“您脸色不太好,要不要坐会儿?我给您倒杯热水。”
“不用,谢谢。”
“那……您路上小心。”
“好。”
温以初转身离开。电梯下行,他看着跳动的数字,忽然想起一件事——他还没吃晚饭。
不,不只是晚饭。他今天一整天,只喝了半碗粥。
胃里空荡荡的,但奇怪的是,并不觉得饿。只有一种钝钝的、麻木的感觉,从胃蔓延到胸口,再到四肢百骸。
走出大楼,夜风很冷。他裹紧西装,但风还是从领口、袖口钻进来,刺骨的凉。老陈的车还在路边等着,他走过去,拉开车门。
“以初少爷,回庄园吗?”
温以初坐进车里,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去江边。”
老陈从后视镜里看他一眼:“江边?这么晚了……”
“就一会儿。”温以初说,声音很轻。
老陈没再说什么,发动车子。
江边离市区不远,这个时间点没什么人。温以初下车,走到护栏边。江水是黑色的,在夜色中静静流淌,偶尔泛起一点微光,是远处灯火的倒影。风很大,吹得他西装猎猎作响,头发凌乱。
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温以甘偶尔抽的那种,他偷偷拿了一根。还有打火机,也是温以甘的。
他点燃烟,吸了一口,呛得咳嗽起来。咳嗽声在空旷的江边回荡,撕心裂肺,咳得他弯下腰,扶着护栏,几乎喘不过气。烟从指间滑落,掉进江里,一点红光,瞬间熄灭。
他直起身,擦掉眼角咳出的生理性泪水,然后看着漆黑的江面。
胸口疼得厉害,像有什么东西在撕扯。他解开西装扣子,手按在左胸,隔着衬衫,能感觉到心脏不规则的、急促的跳动。一下,一下,像困兽最后的挣扎。
他从内袋里摸出药瓶,倒出两粒,就着冰冷的夜风吞下去。药片卡在喉咙,苦涩的味道弥漫开,他闭上眼睛,等那阵不适过去。
然后他从另一个口袋摸出一个小小的纸盒。
巴掌大,用简陋的包装纸包着,系着歪歪扭扭的蝴蝶结。是他下午在便利店买的,最便宜的那种小蛋糕,奶油,草莓,插着一根蜡烛。
他打开盒子,蛋糕已经有点塌了,奶油蹭在盒壁上,草莓也歪了。但他还是小心地拿出来,放在护栏上,然后摸出打火机,点燃那根细细的蜡烛。
火光很小,在风里摇曳,随时会熄灭。
他用手护着,看着那点微弱的光。
然后他闭上眼睛,许愿。
许什么呢?
他想了很久,久到蜡烛烧了一半,蜡油滴在蛋糕上,凝固成小小的泪珠。
然后他睁开眼睛,吹灭蜡烛。
没有掌声,没有欢呼,没有生日快乐歌。只有江风呼啸,江水呜咽,和远处城市模糊的灯火。
他拿起蛋糕,咬了一口。
奶油很甜,甜得发腻。草莓是酸的,酸得他眼眶发热。他慢慢地吃,一口,一口,把整个蛋糕吃完。奶油粘在嘴角,他用手背擦掉。
然后他站在那里,看着江面,看了很久。
直到手机震动,是温以穤发来的微信。
“二哥,你回来了吗?我想给你礼物。”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打字:
“在路上了。”
发送。
又一条:“蛋糕给你留了一块,妈说放冰箱了,你回来记得吃。”
他回:“好。”
发送。
然后他收起手机,转身,走向车子。
老陈在车里等他,看见他过来,递过一包纸巾:“以初少爷,擦擦脸。”
温以初愣了一下,接过纸巾,才发现自己脸上有泪。什么时候流的?他不知道。他擦掉,纸巾湿了一小片。
“谢谢。”他说,声音有点哑。
车子驶回庄园。宴会已经散了,别墅里只剩下几盏夜灯还亮着。温以初下车,走进空荡荡的大厅。佣人们在收拾残局,看见他,小声问好。
他点头回应,上楼。
经过温以穤的房间,门缝里透出光。他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回到自己房间。
关上门,世界安静下来。
他脱下西装,解开领带,换上睡衣。然后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院子里,彩灯还亮着,浅蓝色的光在夜色中明明灭灭,像一场醒不来的梦。
他站了很久,然后从西装内袋里摸出那个丝绒盒子,打开。
羽毛形状的胸针,蓝宝石在黑暗中闪着微光。
他看了很久,然后合上盒子,放进抽屉最深处。
接着他打开另一个抽屉,拿出病历本。厚厚的一叠,从八岁开始,一年一年,累积到现在。最新的一张是三个月前的,诊断结论那一栏写着:进行性心肌病,心功能III级,建议住院治疗。
他拿起笔,在新的一页上写:
“20岁生日。一切如常。”
停笔,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蛋糕很甜。”
然后他合上病历本,放回抽屉,锁好。
关灯,上床。
黑暗中,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胸口还在疼,但已经习惯了。像呼吸一样自然,像心跳一样必然。
窗外的彩灯透过窗帘缝隙,在天花板上投出浅蓝色的光斑,一闪,一闪。
像星星。
像那双总是小心翼翼看着他的、浅蓝色的眼睛。
他闭上眼睛,翻了个身,背对窗户。
然后他听见自己说,很轻很轻,轻得像叹息:
“生日快乐,温以初。”
没有人回答。
只有夜风,吹过空旷的庭院,吹过那些浅蓝色的气球,吹过这个漫长而寒冷的夜晚。
而他躺在黑暗里,等待黎明。
等待又一个,不会有什么不同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