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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无人在意的咳嗽声 第一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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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屋檐下的影子
第三章无人在意的咳嗽声
车子停在温氏集团大楼下时,温以初胸口那阵闷痛已经演变成一种有节奏的钝击,像有人在他心脏上钉钉子,一下,一下,缓慢而固执。他坐在车里,等那阵不适过去,才推门下车。
“以初少爷,我在停车场等您。”司机老陈说。
“好,谢谢陈叔。”
温氏大楼是市中心的地标,三十八层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温以初走进旋转门,冷气扑面而来,他下意识地收紧外套。前台小姐认识他,微笑着点头:“二少爷,李秘书在二十八层等您。”
“谢谢。”
电梯平稳上升。镜面轿厢映出他的脸,苍白,没什么表情。他伸手按了按左胸,隔着西装和衬衫,能感觉到心跳有些乱,像一群找不到方向的鸟,在胸腔里横冲直撞。
二十八层到了。电梯门打开,李秘书已经在等。
“以初少爷。”李秘书四十出头,一身干练的套装,笑容标准,“温总让我把文件给您,是城西开发区的招标材料,挺重要的,您收好。”
她递过来一个牛皮纸袋,封口贴着封条,盖着“机密”的红色印章。
“谢谢李姐。”温以初接过,纸袋不重,但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温总还说,”李秘书顿了顿,压低声音,“王家的二公子已经到了,在三十层的会客室。温总让您先过去打个招呼,陪他坐一会儿,等文件送回去再一起去宴会。”
“现在?”
“对,现在。”李秘书看了看表,“王公子等了十分钟了,温总在开会,走不开。”
温以初沉默了两秒。胸口的钝击感还在继续,呼吸需要刻意放缓才能保持平稳。但他还是点头:“好,我这就去。”
“会客室在3008,出门左转到底。”
“知道了。”
温以初转身,电梯门正好关上。他等下一班,靠在冰凉的金属墙面上,闭了闭眼。眩晕感又来了,这次带着耳鸣,像有无数只蜜蜂在耳边振翅。他握紧文件袋,指尖陷进牛皮纸里,留下几道浅浅的痕迹。
电梯来了,空的。他走进去,按下三十层。
会客室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温以初调整了一下呼吸,推门进去。
里面坐着个年轻男人,二十六七岁的样子,穿着浅灰色的西装,跷着腿,正低头看手机。听见动静,他抬起头,露出一张还算英俊的脸,只是眉眼间带着点玩世不恭的轻佻。
“王公子。”温以初走过去,伸出手,“抱歉让您久等,我是温以初。”
“温以初……”王明轩放下手机,没站起来,只是懒洋洋地跟他握了下手,一触即分,“哦,温家老二。听说过。”
语气平淡,没什么温度。
温以初在他对面的沙发坐下,把文件袋放在身侧:“家父还在开会,让我先来陪您坐坐。您喝点什么?咖啡还是茶?”
“不用。”王明轩重新拿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我就是来走个过场,我爸非要我来,说跟你们家熟。其实有什么好熟的,生意场上不都那样。”
温以初没接话。他坐着,脊背挺直,双手放在膝上,标准的、不会出错的坐姿。胸口那阵钝击感还在,他需要集中注意力才能不让呼吸变乱。
“听说你有个弟弟,”王明轩忽然开口,眼睛还盯着手机,“身体不好?”
“嗯。”
“同卵双胞胎是吧?”王明轩抬眼,打量了他一下,“长得是挺像。我看过照片,你弟……叫以穤是吧?看着挺脆弱的,风一吹就倒的样子。”
温以初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蜷。
“不过也能理解,”王明轩继续说,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优越感,“你家把所有资源都砸他身上了吧?我听说你妈当年生你们的时候难产,差点没命,后来就一直把你弟当眼珠子疼。啧,也挺惨的,生在这种家庭,注定只能当个陪衬。”
温以初抬眼,看向他。
王明轩迎上他的目光,挑了挑眉:“怎么,我说错了?”
“没有。”温以初说,声音很平静,“您说得对。”
王明轩似乎没料到这个反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倒是看得开。不过也是,看得开点好,不然得憋屈死。你看我,我家还有个大哥,老头子什么都紧着他,我不就活得潇洒点?反正该我的钱一分不会少,我也懒得争。”
他往后一靠,跷起二郎腿:“对了,听说你下午要陪我打高尔夫?”
“是。”
“你会打吗?”
“会一点。”
“那就行,别太差,不然没意思。”王明轩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这鬼地方闷死了,走吧,去你们家球场看看。文件让你家司机送回去不就得了?”
温以初也站起来。起身的瞬间,眼前黑了一瞬,他下意识扶住沙发扶手。王明轩没注意,已经走到门口了。
“走吧,温二少爷。”他回头,语气里带着点不耐烦。
温以初深吸一口气,拿起文件袋,跟了上去。
下楼,上车。老陈开车,王明轩坐副驾驶,温以初坐后座。车子驶出市区,往郊区的温家庄园开。王明轩一路都在打电话,一会儿是生意,一会儿是约晚上的局,声音不小,笑声夸张。
温以初靠在后座,闭着眼睛。胸口的钝击感越来越明显,每一次心跳都带着拉扯的疼痛,从胸口辐射到左肩,再到后背。他咬住下唇,没发出声音。
“咳……”
他没忍住,咳嗽了一声,很轻,但喉咙发痒,又连着咳了几声。声音闷在胸腔里,带着点湿意。
王明轩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感冒了?”
“没有,有点呛到。”
“哦。”王明轩转回去,继续讲电话。
温以初从外套内袋摸出药瓶,趁着车子转弯的颠簸,倒出两粒,没用水,干咽下去。药片卡在喉咙,苦味弥漫开,他强忍着没咳出来。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温以穤发来的微信。
“二哥,你什么时候回来?”
他打字:“陪客人去球场,晚点。”
“哦。那你注意安全,多穿点,今天风大。”
“好。”
“妈说让你别喝凉水,你嗓子好像有点哑。”
温以初看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很久,回了一个字:“嗯。”
车子驶进庄园。温家庄园占地很大,高尔夫球场在东南角,十八洞,养护得很好,绿草如茵。这个季节人不多,只有几个工作人员在修剪草坪。
王明轩下车,深吸一口气:“还是你们家舒服,市区乌烟瘴气的。”
温以初跟着下车。风确实大,吹得他西装下摆翻飞。他握紧文件袋,指尖冰凉。
“温二少爷,”王明轩转身看他,似笑非笑,“文件让你司机送回去呗,咱们打两杆?”
温以初看向老陈。老陈点头:“以初少爷,我送回去,一会儿来接您。”
“好,谢谢陈叔。”
车子开走了。温以初站在风里,看着远处起伏的草坪,深吸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刺得他喉咙发痒。
“咳……”
他别过脸,用手捂住嘴,咳嗽声闷在掌心。这次咳得有点急,胸腔震动,拉扯着心脏的位置,一阵尖锐的疼痛。他弯下腰,等那阵咳嗽过去,掌心有点湿,他不动声色地在西装裤上擦了擦。
“你真没事?”王明轩皱眉看着他,“脸色白得跟鬼似的。”
“没事。”温以初直起身,努力让呼吸平稳,“风有点大。”
“行吧。”王明轩没再追问,往会所走,“先去换衣服,我订了场,两点开始。”
会所里暖气很足。温以初在更衣室换上运动服——温以甘给他准备的,很合身。他站在镜子前,看着里面的人。运动服是浅灰色的,衬得他脸色更苍白。他伸手按了按左胸,隔着薄薄的运动衫,能感觉到心跳得很快,而且乱。
“温以初?”王明轩在外面喊。
“来了。”
他们一起走进球场。阳光很好,但风大,吹得草叶起伏。王明轩挥杆,动作标准,球飞出去,落在果岭附近。他得意地吹了声口哨,回头看温以初:“该你了。”
温以初拿起球杆。很重,比他想象的重。他站好姿势,调整呼吸,挥杆。
球飞出去,不高,不远,落在半途的沙坑里。
“啧。”王明轩挑眉,“你这技术……行吧,慢慢来。”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温以初打得很差。不是进沙坑,就是下水,最远的一杆也没超过一百码。王明轩从最开始的调侃,到后来的不耐烦,最后干脆坐在球车上抽烟,看温以初一个人打。
“我说,温二少爷,”王明轩吐出一口烟圈,“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不想陪我就直说,不用这么敷衍。”
温以初站在发球台,握着球杆的手在抖。不是紧张,是没力气。胸口那阵钝击感已经演变成持续的疼痛,像有把钝刀在里面搅。他深吸一口气,挥杆。
球再次落进沙坑。
“咳……咳咳……”
他弯下腰,这次咳得停不下来。喉咙里有腥甜的味道,他用手捂住嘴,咳得整个人都在抖。眼前阵阵发黑,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王明轩不耐烦的抱怨。
“算了算了,不打了,没意思。”王明轩把烟头摁灭,站起来,“走吧,回去,这鬼天气。”
温以初直起身,手从嘴边放下。掌心有一点红,他握紧拳头,把那一抹颜色藏在掌心。
“抱歉。”他说,声音哑得厉害。
“道什么歉,是我没选对天儿。”王明轩摆摆手,往会所走,“赶紧回去换衣服,冷死了。”
温以初跟在后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胸口疼得他呼吸急促,他必须用尽全力才能保持步伐平稳。更衣室里,他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大口喘气。
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他扶着墙,走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泼脸。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
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人。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额头上全是冷汗。眼睛很红,不知道是咳的,还是别的什么。
他低头,摊开掌心。
那一抹红已经干了,暗红色的,粘在掌纹里。
他打开水龙头,用力搓洗。水流冲刷着皮肤,把那点红色冲淡,冲散,最后消失在下水道里。他搓了很久,直到掌心发红,才关掉水。
然后他拿出药瓶,倒出三粒,就着洗手台的水吞下去。药效没那么快,疼痛还在持续。他撑着洗手台,等那阵最剧烈的疼痛过去。
门外传来王明轩的声音:“温以初,你好了没?”
“马上。”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话。
他换回西装,整理好领带。镜子里的人又是那个温家二少爷,除了脸色差点,看不出任何异常。他深吸一口气,推门出去。
王明轩已经等在门口,看了他一眼:“你眼睛怎么这么红?”
“风吹的。”温以初说。
“哦。”王明轩没再问,往停车场走。
老陈的车已经等在那里。上车,回程。王明轩一路都在打电话,约晚上吃饭的地方。温以初靠在后座,闭着眼睛,掌心贴着左胸,感受着那里紊乱的心跳。
像一场无人知晓的海啸,在胸腔里肆虐。
而他,是唯一站在岸边的人,看着潮水汹涌,一言不发。
车子驶进温家庄园时,天已经有些暗了。别墅里灯火通明,隐约能听见音乐声和人声。宴会快开始了。
“谢了,温二少爷。”王明轩下车,拍了拍他的肩,“晚上见。”
“晚上见。”
温以初下车,看着王明轩走进别墅,才转身,从侧门进去。他需要先回房间换衣服,宴会要穿正式的西装——那套深蓝色的,温以甘准备的。
上楼,经过温以穤的房间,门开着。温以穤已经换好了衣服,白色的西装,衬得他像个小王子。黎挽正在给他整理领结,动作温柔。
“妈,二哥回来了吗?”温以穤问。
“应该回来了吧,刚看见王家的车。”黎挽说,没抬头。
温以初停在门外,看着里面的画面。灯光温暖,母亲温柔,弟弟乖巧。像一幅完美的画。
而他站在画外,像个误入的旁观者。
他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关门,上锁。然后他走到洗手间,打开水龙头,俯身,剧烈地咳嗽起来。
这次咳得更厉害,胸腔里像有什么东西要破出来。他撑在洗手台边,咳得直不起腰,眼前阵阵发黑。喉咙里腥甜的味道越来越重,他咬紧牙关,没发出太大的声音。
终于,咳嗽停了。
他打开水龙头,冲掉洗手池里的东西。暗红色的,混着透明的黏液,在水流中打着旋,消失在下水道里。
他抬头,看着镜子里的人。脸色惨白,嘴唇发紫,眼睛里全是血丝。像个鬼。
他打开药瓶,又倒出两粒,吞下去。然后他拧开水龙头,用冷水一遍遍泼脸,直到皮肤刺痛,直到那些不正常的红潮褪去。
然后他换衣服。深蓝色的西装,银色的袖扣,领带系得一丝不苟。镜子里的他,又是那个温家二少爷,得体,克制,完美。
他对着镜子练习微笑。嘴角上扬,露出牙齿,眼睛弯起。
一个标准的、无可挑剔的微笑。
然后他收起笑容,面无表情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胸口还在疼,但已经麻木了。像习惯了某种背景音,可以忽略,可以忍受。
他深吸一口气,推门出去。
楼下,宴会已经开始了。音乐,笑声,碰杯声。浅蓝色的气球飘满大厅,长桌上摆着精致的食物,香槟塔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温以穤被围在中间,黎挽挽着他的手,温奕在旁边跟人寒暄,温以甘在招呼客人。所有人都在笑,所有人都很快乐。
温以初站在楼梯上,看着这一切。
然后他走下楼梯,走进那片温暖明亮的光里。
像一个影子,走进了光里。
没人注意到他来了。没人注意到他苍白的脸色。没人注意到他握紧的拳头,和掌心残留的、洗不掉的疼痛。
他走到长桌前,拿起一杯香槟。金色的液体在杯子里晃荡,映出头顶璀璨的水晶灯。
他举起杯,对着空气,无声地说:
“生日快乐,温以初。”
然后一饮而尽。
酒很凉,顺着喉咙滑下去,冰得他打了个寒颤。
但他笑了,对着空气,对着这片不属于他的热闹,对着这个他即将二十岁的、平凡又不平凡的日子。
笑得像个真正的、开心的寿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