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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冰冷僵硬的触感 第四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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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无声告别
冰冷僵硬的触感
以初的遗体停放在殡仪馆的冷藏室里。
黎挽去看他时,是下午三点。阳光很好,透过殡仪馆高高的窗户照进来,在光滑的大理石地板上投出明亮的光斑。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混着隐约的、花香和焚香的气息,还有某种沉重的、无法逃避的死亡的气息。
工作人员拉开冷藏柜,一股冷气扑面而来。黎挽打了个寒颤,然后看见以初躺在里面,身上盖着白布,只露出一张脸。
脸很白,很平静,像一尊易碎的、美丽的、没有生命的瓷娃娃。眼睛闭着,长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像两把小扇子。嘴唇是淡粉色的,没什么血色,微微张开着,像在呼吸,又像在说话。但黎挽知道,他不呼吸了,也不说话了。
他死了。
彻底地,永远地,死了。
黎挽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用力,再用力,几乎要捏碎。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以初的脸。脸很凉,很硬,像一块冰冷的石头。但她不介意,只是轻轻地,温柔地,抚摸着,像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珍贵的瓷器。
“以初,”她开口,声音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妈妈来了。妈妈来看你了。”
床上的人没反应。只是安静地躺着,闭着眼睛,像睡着了。
“以初,”她又开口,声音开始哽咽,“你冷不冷?这里很冷,妈妈给你带条毯子,好不好?”
床上的人没反应。只是安静地躺着,闭着眼睛,像睡着了。
黎挽的眼泪,掉下来了。大颗大颗的,砸在以初的脸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但她不介意,只是轻轻地,温柔地,擦掉,然后继续抚摸,继续说话,像在唤醒一个沉睡的孩子。
“以初,妈妈错了,妈妈不该忽视你,不该不带你去看病,不该……不该在你疼的时候,挂你电话。妈妈对不起你,以初,你醒醒,看看妈妈,跟妈妈说句话,好不好?妈妈求你了,你醒醒……”
床上的人没反应。只是安静地躺着,闭着眼睛,像睡着了。
黎挽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俯下身,把脸贴在以初的脸上,很紧,很用力,像要把他冰冷的温度,捂热。但捂不热了。因为以初的身体,已经凉了。从内到外,彻彻底底地,凉了。僵硬了。
她感觉到,以初的脸,很硬,很僵,像一块冰,一块石头,一块……没有生命的物体。
不像她记忆里的以初。
记忆里的以初,脸是软的,温的,有弹性的。虽然苍白,虽然瘦削,但总是有温度的,有生命的,有……呼吸的。
而现在,没有了。
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冰冷,只有僵硬,只有……死亡。
黎挽的心,又痛了一下。但她没表现出来,只是轻轻抬起头,看着以初,看着这张苍白而平静的脸,看着这双紧闭的、再也不会睁开的眼睛,喉咙哽得发痛,眼眶发热,但她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以初,”她又开口,声音更轻,更小心翼翼,“妈妈给你带了衣服。是你最喜欢的那件深蓝色毛衣,记得吗?你十八岁生日,妈妈给你买的,你一直舍不得穿。今天,妈妈给你穿上,好不好?”
床上的人没反应。只是安静地躺着,闭着眼睛,像睡着了。
黎挽不介意。她从包里拿出那件深蓝色毛衣,很软,很暖,是羊绒的。她轻轻掀开白布,看见以初穿着医院的病号服,很薄,很单薄,衬得他更瘦,更小,更……可怜。
她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但她没哭出声,只是轻轻扶起以初,让他靠在自己怀里。身体很重,很僵,像一块木头。但她不介意,只是轻轻地,温柔地,帮他脱掉病号服,换上那件深蓝色毛衣。
动作很慢,很艰难,因为以初的身体已经僵硬了,关节不能弯曲,手臂不能抬起。她需要很小心,很温柔,才能不弄疼他——虽然她知道,他已经感觉不到疼了。
但她还是小心,还是温柔,像在照顾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换好毛衣,她又帮以初穿上裤子,袜子,鞋子。都是新的,都是他喜欢的颜色,款式。然后她轻轻放下他,让他重新躺好,盖好白布,只露出脸。
然后她退后一步,看着以初。
深蓝色的毛衣衬得他的脸更白,更平静,像一尊易碎的、美丽的、没有生命的瓷娃娃。但至少,他穿上了自己喜欢的衣服。至少,他看起来……温暖了一点。
“以初,”黎挽开口,声音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你看,你穿上这件毛衣,多好看。你一直舍不得穿,今天穿上了,喜欢吗?”
床上的人没反应。只是安静地躺着,闭着眼睛,像睡着了。
但黎挽不介意。她只是看着,看着,然后笑了。很轻的一个笑,短促,温柔,像春天的风,拂过冰面,留下浅浅的、转瞬即逝的涟漪。
“以初,”她又开口,声音更轻,更小心翼翼,“妈妈给你带了蛋糕。是你最喜欢的芒果慕斯,记得吗?你小时候最爱吃的,但后来就不怎么吃了,大概是怕胖。今天,妈妈给你带来了,你尝尝,好不好?”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块芒果慕斯,很精致,很漂亮。她切了一小块,用叉子叉着,递到以初嘴边。
“来,妈妈喂你。”
床上的人没反应。只是安静地躺着,闭着眼睛,像睡着了。
但黎挽不介意。她只是把蛋糕放在以初嘴边,等了一会儿,然后拿开,自己吃了。蛋糕很甜,很腻,但她觉得,心里很苦,苦得发涩。
“好吃吗?”她问,声音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妈妈觉得很好吃。你……你觉得呢?”
床上的人没反应。只是安静地躺着,闭着眼睛,像睡着了。
但黎挽不介意。她只是继续吃,一口,一口,把整块蛋糕吃完。然后她擦擦嘴,把盒子收好,放回包里。
“以初,”她又开口,声音更轻,更小心翼翼,“妈妈给你带了书。是《小王子》,你最喜欢的那本。妈妈给你读,好不好?”
她从包里拿出那本《小王子》,精装版,插图很漂亮。她翻开,开始读。声音很轻,很稳,像某种温柔的、持续的背景音。
“如果你说你在下午四点来,从三点钟开始,我就开始感觉很快乐,时间越临近,我就越来越感到快乐。到了四点钟的时候,我就会坐立不安,我发现了幸福的价值。但是如果你随便什么时候来,我就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准备好迎接你的心情了……”
床上的人没反应。只是安静地躺着,闭着眼睛,像睡着了。
但黎挽不介意。她只是读着,一页,一页。声音很轻,很稳,像在给一个孩子读睡前故事。
直到她读到那句:“你在你的玫瑰花身上耗费的时间,使得你的玫瑰花变得如此重要。”
她停下来,看着以初,看着这张苍白而平静的脸,看着这双紧闭的、再也不会睁开的眼睛,喉咙哽得发痛,眼眶发热,但她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以初,”她开口,声音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你……你是妈妈的玫瑰花。妈妈在你身上耗费了二十年,但妈妈……妈妈没有好好照顾你。妈妈对不起你,以初,对不起……”
床上的人没反应。只是安静地躺着,闭着眼睛,像睡着了。
但黎挽不介意。她只是俯下身,轻轻吻了吻以初的额头。很轻,很温柔,像在告别。
“以初,”她轻声说,像在自言自语,“妈妈爱你。永远爱你。”
然后她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儿子,转身,离开冷藏室。背对着门,滑坐到地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压抑的、破碎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像某种受伤的野兽的哀鸣。
而冷藏室里,以初安静地躺着,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深蓝色的毛衣衬得他的脸更白,更平静,像一尊易碎的、美丽的、没有生命的瓷娃娃。阳光从高高的窗户照进来,金灿灿的,温暖地铺在他苍白的脸上,铺在他平静的、淡漠的、早已离开的眼睛上。
像某种迟来的、温柔的、残酷的安慰。
像这场持续了二十年的、无声的、不被看见的悲剧,终于,在这样一个下午,以最残酷的方式,撕开伪装,露出血淋淋的、无法挽回的真相。
像这场冰冷僵硬的触感,终于,在死亡面前,显露出它原本的、残酷的、令人心碎的模样。
像那个沉默的少年,终于,彻底地,离开了他们。
永远地,离开了。
只留下一具冰冷僵硬的躯壳,一场无人看见的眼泪,和一个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
静静地,躺在这里。
等待着,那场早已注定的、无法挽回的葬礼。
等待着,那个平静的,淡漠的,早已离开的灵魂。
终于,彻底地,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