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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对弟弟的温柔叮嘱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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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迟来的万般悔恨
第三十五章对弟弟的温柔叮嘱
以初的精神又差了一些。
陈医生说,这是最后的阶段了。身体各个器官都在衰竭,像一台用了太久的机器,零件一个接一个坏掉,直到彻底停止运转。
现在,以初的肺水肿更严重了。即使戴着呼吸机,也能听见他胸腔里那种沉重的、湿啰的杂音,像破旧的风箱。呼吸越来越困难,每一次吸气都像用尽全力,每一次呼气都带着细碎的、痛苦的呻吟。但他不喊疼,不抱怨,只是安静地,沉默地,承受着这一切。
肾脏功能也更差了。肌酐持续升高,尿量越来越少,身体里的毒素排不出去,堆积在血液里,让他越来越虚弱,越来越嗜睡。有时候一睡就是一整天,叫不醒,推不醒,像陷入了某种深度的、永久的昏迷。
肝脏功能也更差了。转氨酶持续升高,胆红素持续升高,皮肤和眼睛的黄色越来越深,像涂了一层蜡。陈医生说,这是肝性脑病的征兆,说明肝脏已经严重受损,无法代谢毒素,毒素进入大脑,会影响意识,甚至导致昏迷。
一切,都在朝着那个早已注定的、无法挽回的终点,缓慢而坚定地前进。
但以初很平静。
平静得可怕。
他躺在床上,戴着呼吸机,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但仔细看,能看见他睫毛在轻微地颤抖,能听见他胸腔里那种沉重的、湿啰的杂音,能看见他皮肤和眼睛泛着的、不正常的黄色。
但他很平静。
不喊疼,不抱怨,不求助,只是安静地,沉默地,承受着这一切。
黎挽每天还是炖各种汤,鸡汤,鱼汤,鸽子汤,换着花样来。但以初已经喝不下了。有时候喂一勺,他会吐出来,混着血丝。黎挽不敢再喂,只是用棉签沾点水,润润他干裂的嘴唇。动作很轻,很小心,像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珍贵的瓷器。
温奕每天还是来,带着各种东西。最新款的平板,最贵的游戏机,最精致的零食,堆满了病房的角落。但以初已经看不到了。他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偶尔醒来,也只是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目光平静,淡漠,空茫茫的,像在看一个与他无关的世界。
温以甘每天还是陪着,从早到晚。他给他读书,读《局外人》,读《百年孤独》,读《小王子》。但以初已经听不到了。他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但睫毛在轻微地颤抖。温以甘知道,他没睡,他只是……不想听。
但他不介意。他每天读,每天陪,每天守着。像在弥补,像在赎罪,像在祈求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原谅。
只有温以穤,每天来,但只敢站在门口,透过玻璃窗,看着里面。看着二哥苍白的脸,看着他平静的、淡漠的、空茫茫的眼睛,看着这场迟来的、疯狂的、不被需要的弥补,然后想起很多事。
想起他三岁那年,发烧,二哥整夜守在他床边,握着他的手,说“以穤,别怕,二哥在”。
想起他六岁那年,做手术,二哥在手术室外等着,脸色苍白,眼神空洞,像一尊突然被冻住的雕像。
想起他十岁那年,被同学欺负,二哥冲上去,把那些人打跑,然后自己也被打得鼻青脸肿。回家后,爸骂他“打架斗殴,不像话”,二哥没解释,只是安静地站着,任他骂。
想起他十五岁那年,病情恶化,需要去国外手术,二哥说“我陪你去”,但爸妈说“你身体不好,别折腾”,最后是大哥陪他去的。他走的那天,二哥站在机场,远远地看着,没过来,只是挥了挥手。他后来在行李箱里发现一封信,是二哥写的,只有一句话:“以穤,要好好的。”
想起他十八岁那年,成人礼,二哥送他一支钢笔,很普通的那种,他说“谢谢二哥”,二哥笑了笑,说“好好写字”。他后来才发现,那支笔很贵,是限量款,二哥攒了三个月的零花钱买的。
想起昨天,他二十岁生日,二哥在厨房,对着那个小小的、塌掉的蛋糕,安静地吃完。他问他“二哥,你许了什么愿”,二哥说“希望你健康”。
希望他健康。
而他,却抢走了二哥的健康,二哥的生命,二哥的……一切。
现在,二哥要死了。
随时可能死。
可能今天,可能明天,可能……下一秒。
而他们,这些迟来的、崩溃的、痛苦的家人,在做着这些疯狂的、不被需要的弥补,祈求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原谅。
像一场荒诞的、可笑的、与他无关的戏。
而他,是戏外那个平静的、淡漠的、早已离开的观众。
永远地,离开了。
温以穤的眼泪,又掉下来了。砸在轮椅扶手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连忙擦掉,但眼泪又流下来,擦不完,止不住。他看着里面,看着二哥苍白的脸,看着他平静的、淡漠的、空茫茫的眼睛,喉咙哽得发痛,眼眶发热,但他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他想进去,想跟二哥说说话,想握住他的手,想……想告诉他,他爱他,他很抱歉,他……他想他好起来。
但他不敢。
因为他知道,二哥不想见他。
因为每次他进去,二哥都会闭上眼睛,拉上被子,翻个身,背对着他。用那种平静的、淡漠的、无声的拒绝,告诉他:我不需要你。
我不需要你的道歉,不需要你的爱,不需要你的……存在。
所以,他不敢进去。
只是站在门口,看着,哭着,痛苦着,像一尊突然被遗弃的、不知所措的雕像。
直到那天晚上。
那天晚上,以初的精神突然好了一些。
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头,看向温以甘,声音很轻,很哑,像砂纸摩擦的声音:
“大哥。”
温以甘愣了一下,然后立刻放下书,凑过去,声音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以初,你醒了?渴不渴?饿不饿?要不要喝水?”
以初摇了摇头,很轻,几乎看不见。然后他看向黎挽,声音很轻,很哑:
“妈。”
黎挽也愣了一下,然后立刻站起来,凑过去,声音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以初,妈妈在这儿。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叫医生?”
以初又摇了摇头,很轻,几乎看不见。然后他看向温奕,声音很轻,很哑:
“爸。”
温奕也愣了一下,然后立刻站起来,凑过去,声音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以初,爸爸在这儿。怎么了?想说什么?慢慢说,不急。”
以初看着他们,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很哑,但很清晰:
“我想……和以穤说说话。”
四个人,都愣住了。
黎挽最先反应过来,立刻站起来,说“好,好,我去叫他”。然后转身,冲出病房。温奕和温以甘也站起来,退到一边,给以穤让出位置。
温以穤坐在轮椅上,被黎挽推进来。他停在床边,抬头,看着二哥。以初也看着他,目光很平静,很淡,但仔细看,能看见底下深藏的、温柔的、残酷的悲伤。
“二哥,”温以穤开口,声音在抖,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血腥味,“我……我在这儿。”
以初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很哑,但很清晰:
“以穤,听我说。”
温以穤立刻点头,眼睛瞪得很大,很大,像要从眼眶里掉出来。
“以后,”以初说,声音很轻,很稳,但仔细听,能听出底下压抑的颤抖,“按时吃药,别让妈担心。”
温以穤的眼泪,立刻掉下来了。大颗大颗的,砸在轮椅扶手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点头,拼命点头,说“好,好,我一定按时吃药,不让妈担心”。
“天冷加衣服,”以初又说,声音很轻,很稳,“你肺不好,别感冒。”
温以穤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他点头,拼命点头,说“好,好,我一定加衣服,不感冒”。
“大哥脾气急,”以初继续说,声音很轻,很稳,“你多劝劝他,别总生气,对身体不好。”
温以穤的眼泪,像决堤的洪水,止不住地往下流。他点头,拼命点头,说“好,好,我一定劝大哥,不让他生气”。
“爸老了,”以初最后说,声音很轻,很稳,但仔细听,能听出底下压抑的、深重的疲惫,“公司的事……你帮着点。别让他太累。”
温以穤的眼泪,已经模糊了视线。他看不清二哥的脸,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苍白的轮廓。但他点头,拼命点头,说“好,好,我一定帮着爸,不让他太累”。
然后病房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温以穤压抑的、破碎的哭声,和监护仪发出的、单调的滴滴声。
以初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手,很慢,很艰难,像用尽了全身力气。手很瘦,很白,皮肤泛着不正常的黄色,能看见底下淡青色的血管。他伸到温以穤面前,停了一下,然后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动作很轻,很短暂,像羽毛拂过。
但温以穤感觉到了。
感觉到了那只手的冰凉,那只手的颤抖,那只手的……温柔。
“以穤,”以初开口,声音很轻,很哑,但很清晰,“要好好的。”
要好好的。
三个字,平静的,温柔的,残酷的,像在交代后事,像在嘱咐弟弟,像在……告别。
温以穤的眼泪,彻底决堤了。他抓住二哥的手,很紧,很用力,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他摇头,拼命摇头,说“不,二哥,你不要走……你不要走……我不要你走……”
以初看着他,眼睛很平静,很淡,但仔细看,能看见底下深藏的、温柔的、残酷的悲伤。然后他笑了。很轻的一个笑,短促,温柔,像春天的风,拂过冰面,留下浅浅的、转瞬即逝的涟漪。
“听话,”他说,声音很轻,很哑,“要好好的。”
然后他闭上眼睛,拉上被子,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动作很慢,很轻,但很坚决,像在无声地告别,告别他的声音,告别他的眼泪,告别他的……爱。
“我累了,想睡一会儿。”他说,声音很轻,很哑,像砂纸摩擦的声音。
温以穤坐在轮椅上,看着那个蜷缩的、颤抖的背影,看着这具平静的、淡漠的、早已离开的躯壳,喉咙哽得发痛,眼眶发热,但他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他想说话,想说“二哥,你不要睡”,想说“二哥,你看看我”,想说“二哥,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但他发不出声音。
只能坐在那儿,看着,哭着,痛苦着,像一尊突然被遗弃的、不知所措的雕像。
然后黎挽走过来,轻轻抱住他,说“以穤,让二哥睡吧,他累了”。温奕也走过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以穤,听话,让二哥休息”。温以甘也走过来,轻轻握住他的手,说“以穤,二哥会知道的,他会知道的”。
但他知道,二哥不会知道了。
因为二哥的心,已经死了。
死在了那个雨夜,死在了那场无声的窒息,死在了这二十年,被忽视、被遗忘、被放弃的每一天。
而现在活着的,只是一具躯壳。
一具平静的,淡漠的,早已不需要他们的躯壳。
一具,早已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躯壳。
而他刚才说的那些话,那些温柔的叮嘱,那些残酷的嘱咐,不是因为他原谅了他们,不是因为他爱他们,不是因为他需要他们。
只是因为他……要走了。
要彻底地,永远地,离开这个世界。
离开这些迟来的、崩溃的、痛苦的、不被需要的家人。
离开这场荒诞的、可笑的、与他无关的戏。
所以,他交代后事。
所以,他嘱咐弟弟。
所以,他……告别。
像一场早已注定的、无法挽回的悲剧,最后的、温柔的、残酷的谢幕。
温以穤的眼泪,又掉下来了。砸在手背上,滚烫的。他连忙擦掉,但眼泪又流下来,擦不完,止不住。他看着二哥,看着那个蜷缩的、颤抖的背影,然后他站起来,摇着轮椅,转身,离开病房。背对着门,滑坐到地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压抑的、破碎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像某种受伤的野兽的哀鸣。
而病房里,以初蜷缩在被子里,眼睛睁着,看着黑暗,眼神很平静,很淡漠,空茫茫的,像在看一场与他无关的、荒诞的、可笑的戏。
窗外的月光很好,银白色的,温柔地铺在病床上,铺在他苍白的脸上,铺在他平静的、淡漠的、空茫茫的眼睛上。
像某种迟来的、温柔的、残酷的安慰。
像这场持续了二十年的、无声的、不被看见的悲剧,终于,在这样一个夜晚,以最残酷的方式,撕开伪装,露出血淋淋的、无法挽回的真相。
像这场对弟弟的温柔叮嘱,终于,在死亡面前,显露出它原本的、残酷的、令人心碎的模样。
像那个沉默的少年,终于,彻底地,离开了他们。
永远地,离开了。
只留下一具平静的,淡漠的,早已不需要他们的躯壳。
静静地,躺在这里。
看着这场荒诞的,可笑的,迟来的,崩溃的,痛苦的,与他无关的戏。
而他,是戏外那个平静的,淡漠的,早已离开的观众。
永远地,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