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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从未被回应的讨好 第三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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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迟来的万般悔恨
第三十章从未被回应的讨好
以初的精神好了一些,能坐起来了。
陈医生说,这是个好迹象,说明身体在慢慢适应现在的状态。但温以甘知道,这不是好迹象。这只是回光返照,是这场漫长而残酷的死亡,最后的、温柔的、残酷的告别。
但没人说破。
所有人都假装不知道,假装这只是好转的开始,假装他还有明天,还有未来,还有……希望。
黎挽每天炖各种汤,鸡汤,鱼汤,排骨汤,换着花样来。她端着汤碗,坐在床边,一勺一勺喂他,脸上带着小心翼翼的、近乎卑微的笑意。以初喝得很慢,很安静,没有表情,没有反应,只是喉结动一下,咽下去。喝完了,黎挽问“还要吗”,他摇头,她就放下碗,拿起纸巾,想给他擦嘴,但手伸到一半,停住了。她收回手,把纸巾递给他,说“擦擦嘴”。他接过,在嘴角按了按,然后放下,目光又移开,看向窗外。
整个过程,平静,淡漠,像在完成某种不得不完成的任务。
黎挽的心,一点一点,沉下去。但她没表现出来,只是笑着说“以初真乖,明天妈妈给你炖鸽子汤,补气血”。以初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很轻,几乎看不见。
温奕每天来,带着各种东西。水果,零食,书,平板,游戏机,堆满了床头柜。他坐在床边,看着他,想说话,但不知道说什么。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声音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以初,今天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以初摇摇头,很轻,几乎看不见。
“那……那你想吃什么,想做什么,告诉爸爸,爸爸给你安排。”
以初又摇摇头,很轻,几乎看不见。
温奕的心,也一点一点,沉下去。但他没表现出来,只是笑着说“那你好好休息,爸爸明天再来看你”。然后站起来,转身离开。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看见以初还看着窗外,目光平静,淡漠,空茫茫的,像在看一个与他无关的世界。
温以甘每天陪着,从早到晚。他给他读书,读《局外人》,读《百年孤独》,读《小王子》。声音很轻,很稳,像某种温柔的、持续的背景音。以初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但睫毛在轻微地颤抖。读到某些句子时,他会停下来,看着他,想从他脸上看出一点情绪,一点反应。但什么都没有。只有平静,淡漠,空。
有一次,他读到《小王子》里那句话:“如果你驯养了我,我们就会彼此需要。对我来说,你就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了;我对你来说,也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了。”
他停下来,看着以初。以初还闭着眼睛,睫毛在颤抖,但表情很平静,很淡漠,像在听一个与他无关的故事。
“以初,”他开口,声音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你……你驯养过谁吗?或者,谁驯养过你吗?”
床上的人没反应。只是睫毛颤动了一下,然后归于平静。
温以甘的心,又痛了一下。但他没表现出来,只是继续读,一页,一页。直到以初说“我累了,想睡一会儿”,他才合上书,说“好,你睡,大哥在这儿陪着你”。
然后他就坐在那儿,看着他,看着这张苍白而平静的脸,看着这双紧闭的、颤抖的眼睛,然后想起很多事。
想起以初五岁那年,幼儿园手工课,做了一张贺卡。贺卡是红色的,上面画了五个人,手拉着手,笑得很大。最中间那个小人,头发是金色的,旁边写着“以穤”。最边上那个小人,头发是黑色的,旁边写着“以初”。他拿着贺卡,兴冲冲地跑回家,想给黎挽看。但黎挽在给以穤喂药,没空。他站在门口,等了很久,黎挽才看见他,说“以初,什么事”。他把贺卡递过去,黎挽看了一眼,说“嗯,画得不错”,然后转身继续喂药。他站在那儿,看着那张贺卡,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回了自己房间。把贺卡放进抽屉最底层,再也没拿出来过。
后来那张贺卡,一直放在抽屉里,直到搬家时才发现,纸张已经发黄,颜色褪了,但那些字还在:“以穤”,“以初”。他拿着贺卡,看了很久,然后扔了,扔进垃圾桶,像扔掉一个无关紧要的、没人要的东西。
从那天起,他再也没做过手工,再也没画过画,再也没……讨好过谁。
温以甘当时在上学,不知道这件事。是后来整理房间时,在垃圾桶里看见了那张贺卡,看见了上面的字。他当时愣住了,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但他没问,没提,只是把贺卡捡起来,收好,放在抽屉里。然后继续忙自己的事,继续忽视以初。
现在想来,那不是忽视。
那是谋杀。
是用冷漠,用无视,用理所当然的忽视,一点一点,杀死一个孩子的心。
杀死他对爱的期待,对关注的渴望,对……活着的希望。
直到那个雨夜,直到心跳停止,直到再也撑不下去。
温以甘的眼泪,又掉下来了。砸在书页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连忙擦掉,但眼泪又流下来,擦不完,止不住。他想起另一件事。
想起以初八岁那年,父亲节。他攒了三个月的零花钱,给温奕买了一条领带。领带是深蓝色的,有细小的银色条纹,很朴素,但很精致。他包装好,放在温奕书桌上,旁边放了一张卡片,上面写着“爸爸,父亲节快乐。以初”。然后他躲在门外,等着。
温奕回来了,走进书房,看见了领带和卡片。他拿起卡片,看了一眼,然后放下,拿起领带,看了看,然后也放下。没说话,没表情,只是转身,打开电脑,开始工作。以初站在门外,看着,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回了自己房间。把门关上,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看了很久。然后他躺下,用被子蒙住头,哭了。哭得很小声,很压抑,像怕被人听见。
但没人听见。
因为没人注意他。
因为没人……在乎。
后来那条领带,一直放在书桌上,直到落满灰尘,直到被佣人收进抽屉,直到被遗忘。那张卡片,不知道去哪儿了,也许扔了,也许丢了,也许……从来没人看见过。
从那天起,他再也没给温奕买过礼物,再也没写过卡片,再也没……期待过谁的回应。
温以甘当时在住校,不知道这件事。是后来佣人整理书房时,在抽屉里发现了那条领带,问“这是谁的”,没人知道。他看见了,拿起来看了看,发现标签还没拆,价格不菲。他问“谁买的”,佣人说“不知道,在书桌上放了好久,就收起来了”。他当时没在意,以为是谁送的,忘了。现在想来,那是以初买的。
是用三个月的零花钱买的,是用小心翼翼的心意包装的,是用……从未被回应的讨好,送出去的。
但没人看见。
没人在乎。
没人……记得。
温以甘的眼泪,又掉下来了。砸在书页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连忙擦掉,但眼泪又流下来,擦不完,止不住。他想起另一件事。
想起以初十二岁那年,母亲节。他给黎挽买了一束康乃馨,粉色的,很漂亮。他拿着花,站在黎挽房间门口,等了很久,黎挽才出来。看见他,愣了一下,说“以初,什么事”。他把花递过去,说“妈,母亲节快乐”。黎挽接过花,闻了闻,说“嗯,很香”,然后转身,把花插进花瓶,放在以穤房间的窗台上。以初站在那儿,看着,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回了自己房间。把门关上,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看了很久。然后他躺下,用被子蒙住头,哭了。哭得很小声,很压抑,像怕被人听见。
但没人听见。
因为没人注意他。
因为没人……在乎。
后来那束花,一直在以穤房间的窗台上,直到枯萎,直到被扔掉。没人记得,那是以初送的。没人记得,那天是母亲节。没人记得,他等了多久,期待了多久,失望了多久。
从那天起,他再也没给黎挽买过花,再也没说过“母亲节快乐”,再也没……期待过谁的回应。
温以甘当时在忙公司的事,不知道这件事。是后来佣人扔花时,他看见了,问“这花谁买的”,佣人说“不知道,在三少爷房间放了好久,枯了,就扔了”。他当时没在意,以为是别人送的。现在想来,那是以初买的。
是用攒了很久的零花钱买的,是用小心翼翼的心意包装的,是用……从未被回应的讨好,送出去的。
但没人看见。
没人在乎。
没人……记得。
温以甘的眼泪,又掉下来了。砸在书页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连忙擦掉,但眼泪又流下来,擦不完,止不住。他想起另一件事。
想起以初十六岁那年,他生日。他给自己买了一个小蛋糕,巴掌大,插着一根蜡烛。他关上灯,点燃蜡烛,对着蛋糕,许了一个愿。然后吹灭蜡烛,切开蛋糕,吃了一小块。剩下的,用保鲜膜包好,放进冰箱。第二天,蛋糕还在冰箱里,没人动。第三天,蛋糕还在冰箱里,没人动。第四天,蛋糕发霉了,他拿出来,扔进垃圾桶。然后他坐在厨房的地上,看着那个发霉的蛋糕,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洗干净手,回房间,写作业。
整个过程,平静,淡漠,像在完成某种不得不完成的任务。
没人知道,那天是他生日。
没人记得,他许了什么愿。
没人在乎,他吃没吃蛋糕。
因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以穤身上。
因为那天,是以穤复查的日子。
黎挽和温奕都陪着去了,温以甘在出差。家里只有他一个人,和那个小小的、发霉的蛋糕。
从那天起,他再也没给自己买过蛋糕,再也没过过生日,再也没……期待过谁的祝福。
温以甘当时在出差,不知道这件事。是后来佣人打扫厨房时,在垃圾桶里发现了那个发霉的蛋糕,问“谁买的蛋糕,都发霉了”,没人知道。他听见了,心里动了一下,但没在意,以为是佣人买的,忘了。现在想来,那是以初买的。
是用攒了很久的零花钱买的,是用小心翼翼的心意准备的,是用……从未被回应的讨好,给自己过的。
但没人看见。
没人在乎。
没人……记得。
温以甘的眼泪,又掉下来了。砸在书页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连忙擦掉,但眼泪又流下来,擦不完,止不住。他看着弟弟,看着这张苍白而平静的脸,看着这双紧闭的、颤抖的眼睛,喉咙哽得发痛,眼眶发热,但他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他想,这二十年,以初做了多少这样的事?
做了多少手工,买了多少礼物,写了多少卡片,准备了多少惊喜,然后……被忽视,被遗忘,被扔进垃圾桶?
做了多少讨好,期待了多少回应,然后……得到冷漠,得到无视,得到理所当然的忽视?
做了多少努力,想要被爱,想要被看见,想要被在乎,然后……被放弃,被遗忘,被推向死亡?
他不知道。
他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因为以初不会说了。
因为以初的心,已经死了。
死在了五岁那张贺卡,死在了八岁那条领带,死在了十二岁那束花,死在了十六岁那个蛋糕。
死在了这二十年,从未被回应的讨好,从未被看见的心意,从未被在乎的努力。
而现在,他要死了。
身体要死了。
彻底地,永远地,离开这个世界。
离开这些迟来的、崩溃的、痛苦的、不被需要的家人。
离开这场从未被回应的讨好,从未被看见的心意,从未被在乎的努力。
温以甘的眼泪,又掉下来了。砸在书页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连忙擦掉,但眼泪又流下来,擦不完,止不住。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阳光照进来,金灿灿的,温暖地铺在病床上,铺在以初苍白的脸上,铺在他紧闭的、颤抖的眼睛上。
像某种迟来的、温柔的、残酷的安慰。
像这场持续了二十年的、无声的、不被看见的悲剧,终于,在这样一个春天,以最残酷的方式,撕开伪装,露出血淋淋的、无法挽回的真相。
像这场从未被回应的讨好,终于,在死亡面前,显露出它原本的、残酷的、令人心碎的模样。
像那个沉默的少年,终于,彻底地,离开了他们。
永远地,离开了。
只留下一具平静的,淡漠的,早已不需要他的躯壳。
静静地,躺在这里。
看着这场荒诞的,可笑的,迟来的,崩溃的,痛苦的,与他无关的戏。
而他,是戏外那个平静的,淡漠的,早已离开的观众。
永远地,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