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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童年被忽视的点滴过往   第三卷 ...

  •   第三卷迟来的万般悔恨

      第二十九章童年被忽略的点滴过往

      以初再次醒来时,是下午三点。

      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病房地板上投出细长的、金色的光带。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混着隐约的药味,还有窗外隐约的、春天的草木气息。监护仪发出单调的滴滴声,呼吸机规律地起伏,输液泵一滴一滴,把药液送进他青色的血管里。

      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目光很平静,很淡,像看一片空白的、没有内容的墙。然后他转过头,看向窗外。窗外是灰白的天空,没有云,也没有太阳。只是灰白的,空荡荡的,像他此刻的眼睛。

      门开了,温以甘走进来。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看见他醒了,愣了一下,然后露出小心翼翼的、近乎卑微的笑意。

      “以初,你醒了?饿不饿?大哥给你带了粥,是张嫂熬的,很烂,你喝一点?”

      以初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很轻,几乎看不见。

      温以甘松了口气,走到床边,打开保温袋,取出保温盒,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递到他嘴边。以初张开嘴,喝下去,没有表情,没有反应,只是喉结动了一下,咽下去。

      一勺,一勺,一碗粥喝完,他始终平静,淡漠,像在完成某种不得不完成的任务。

      “还要吗?”温以甘问。

      以初摇了摇头,很轻,几乎看不见。

      温以甘放下碗,拿起纸巾,想给他擦嘴,但手伸到一半,停住了。他想起ICU里,护士说过,尽量不要触碰病人,尤其是面部,容易感染。他收回手,把纸巾递给他。

      “擦擦嘴。”

      以初接过纸巾,在嘴角按了按,然后放下,目光又移开,看向窗外。动作很慢,很机械,像一台生锈的、运转不良的机器。

      温以甘看着他,看着这张苍白而平静的脸,看着这双没有情绪的、浅蓝色的眼睛,喉咙忽然哽住了。他想说很多话,想道歉,想忏悔,想祈求原谅,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看见,以初的眼睛里,没有恨,没有怨,甚至没有……情绪。只有一片平静的、空茫茫的雾,像深秋清晨的湖面,结了薄薄一层冰,底下是深不见底的、冰冷的黑暗。

      “以初,”他开口,声音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今天……今天天气很好,要不要出去走走?医生说你可以坐轮椅,去楼下花园晒晒太阳。”

      以初转过头,看向他。目光很平静,很淡。然后他摇了摇头,很轻,几乎看不见。

      “那……那我们看电视?我给你带了平板,里面有电影,有你喜欢的……”

      “不用了。”以初开口,声音很轻,很哑,像砂纸摩擦的声音,“我累了,想睡一会儿。”

      温以甘愣住了。这是以初醒来后,说的第一句话。没有称呼,没有情绪,只是平静地、淡漠地陈述一个事实。但他的话,却像一把刀子,狠狠扎进他心里。

      “好,好,你睡,大哥在这儿陪着你。”他连忙说,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欣喜。

      以初没说话,只是躺下去,拉上被子,闭上眼睛。动作很慢,很轻,像一片羽毛,无声地落下。呼吸很浅,很平稳,像睡着了一样。

      但温以甘知道,他没睡。因为他的睫毛,在轻微地颤抖。像蝴蝶翅膀,在风中,无力地颤动。他在床边坐下,看着他,看着这张苍白而平静的脸,看着这双紧闭的、颤抖的眼睛,然后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以初四岁那年,发高烧,烧到四十度。他一个人躺在房间里,没人管。因为那天以穤也发烧,爸妈都守在以穤床边,寸步不离。他渴了,想喝水,但喊不出声音,只能自己爬下床,扶着墙,走到客厅,想倒水,但没力气,水壶掉在地上,碎了,水洒了一地。他坐在地上,看着那一地碎片和水渍,然后哭了。哭得很小声,很压抑,像怕被人听见。但没人听见。因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以穤身上。

      后来是陈叔发现了他,把他抱回床上,给他喂了水,量了体温,喂了药。他问陈叔“我爸妈呢”,陈叔说“在照顾三少爷”。他点点头,说“哦”,然后闭上眼睛,睡了。

      第二天醒来,烧退了。他下床,走到以穤房间门口,看见爸妈还守在那儿,眼睛通红,脸色憔悴。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自己房间。从那天起,他再也没在生病时,喊过疼,要过水,求过关注。

      温以甘当时在住校,不知道这件事。是后来陈叔偷偷告诉他的。陈叔说“大少爷,您有空多关心关心以初少爷,那孩子……太懂事了,懂事得让人心疼”。他当时没在意,以为陈叔多虑了。现在想来,那不是懂事。

      那是绝望。

      是知道,即使喊了,也不会有人来。

      是知道,即使疼了,也不会有人管。

      是知道,即使死了,也不会有人在乎。

      所以,不喊了。

      不哭了。

      不求救了。

      只是安静地,沉默地,一个人承受这一切。

      直到那个雨夜,直到心跳停止,直到再也撑不下去。

      温以甘的眼泪掉下来,砸在手背上,滚烫的。他连忙擦掉,但眼泪又流下来,擦不完,止不住。他想起另一件事。

      想起以初七岁那年,上小学一年级。开学第一天,所有家长都来送孩子,只有以初是一个人来的。他背着新书包,站在学校门口,看着别的孩子被爸爸妈妈牵着,抱着,亲着,然后转身,一个人走进学校。背影很直,很稳,但仔细看,能看见肩膀在轻微地颤抖。

      放学时,下大雨。所有孩子都被家长接走了,只有以初一个人站在校门口,等着。雨很大,他没带伞,就站在屋檐下,看着雨,等着。等了很久,没人来。后来是老师看见了,问他“你家长呢”,他说“他们很忙,我自己回去”。老师不放心,要送他,他摇头,说“不用,我认得路”。然后他就一个人,走进雨里,走回了家。

      到家时,浑身湿透。黎挽看见他,愣了一下,说“你怎么淋成这样?快换衣服,别感冒了传染给你弟弟”。他点点头,上楼,换衣服,然后下来,坐在餐桌边,吃饭。全程没说话,没抱怨,没问“为什么不来接我”。

      那天,以穤发烧,黎挽和温奕都在医院。他们忘了,那天是以初开学第一天。他们忘了,答应过要去送他,接他。他们忘了,他只是一个七岁的孩子,也会害怕,也会孤单,也会……需要他们。

      但他们忘了。

      因为他们的注意力,都在以穤身上。

      温以甘当时在国外读书,不知道这件事。是后来以初的班主任打电话给他,说“您弟弟很懂事,但太懂事了,懂事得让人心疼”。他当时没在意,以为老师多虑了。现在想来,那不是懂事。

      那是绝望。

      是知道,即使等了,也不会有人来。

      是知道,即使淋雨了,也不会有人心疼。

      是知道,即使生病了,也不会有人在乎。

      所以,不等了。

      不抱怨了。

      不奢求了。

      只是安静地,沉默地,一个人承受这一切。

      直到那个雨夜,直到心跳停止,直到再也撑不下去。

      温以甘的眼泪又掉下来,砸在手背上,滚烫的。他想起另一件事。

      想起以初十岁那年,考了年级第一。他兴冲冲地把成绩单拿给黎挽看,黎挽看了一眼,说“嗯,不错”,然后转头去问以穤“今天吃药了吗”。他又把成绩单拿给温奕看,温奕看了一眼,说“继续保持”,然后转头去问以穤“今天感觉怎么样”。他站在那儿,看着他们,看了很久,然后把成绩单折好,放进书包,再也没拿出来过。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在房间里,对着那张成绩单,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笔,在背面写了一行字:“如果我能考第一名,你们会不会多看我一眼?”

      字很小,很轻,像怕被人看见。

      但没人看见。

      因为没人进他房间。

      因为没人关心他考了第几名。

      因为没人……在乎。

      后来那张成绩单,一直放在书包里,直到学期结束,整理书包时才发现,纸张已经发黄,折痕处裂开了。他把成绩单扔了,扔进垃圾桶,像扔掉一个无关紧要的、没人要的东西。

      从那天起,他再也没给任何人看过成绩单。也再也没期待过,谁的夸奖,谁的关注。

      温以甘当时在忙公司的事,不知道这件事。是后来整理房间时,在垃圾桶里看见了那张成绩单,看见了背面那行字。他当时愣住了,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但他没问,没提,只是把成绩单捡起来,收好,放在抽屉里。然后继续忙公司的事,继续忽视以初。

      现在想来,那不是忽视。

      那是谋杀。

      是用冷漠,用无视,用理所当然的忽视,一点一点,杀死一个孩子的心。

      杀死他对爱的期待,对关注的渴望,对……活着的希望。

      直到那个雨夜,直到心跳停止,直到再也撑不下去。

      温以甘的眼泪又掉下来,砸在手背上,滚烫的。他想起另一件事。

      想起以初十三岁那年,第一次自己去医院。他挂号,缴费,做检查,拿药,全部自己一个人。医生问他“你家长呢”,他说“他们很忙,我自己可以”。医生让他住院,他说“家里很忙,要照顾弟弟”。医生给他开了药,让他定期复查,他说“好”。然后他拿着药,走出医院,坐在医院门口的花坛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回家。

      到家时,天已经黑了。黎挽看见他,说“你去哪儿了?这么晚才回来”。他说“去医院了”。黎挽愣了一下,说“去医院干嘛?你弟弟今天复查,你怎么不陪着”。他说“我有点不舒服,去看看”。黎挽说“哦,那你看完了?医生怎么说”。他说“没事,小感冒”。黎挽点点头,说“那就好,快去洗手吃饭,你弟弟饿了”。

      那天,以穤复查,黎挽和温奕都陪着。他们忘了,那天是以初第一次自己去医院。他们忘了,问他疼不疼,难不难受,需不需要帮助。他们忘了,他只是一个十三岁的孩子,也会害怕,也会无助,也会……需要他们。

      但他们忘了。

      因为他们的注意力,都在以穤身上。

      温以甘当时在出差,不知道这件事。是后来整理以初的东西时,发现了那些病历,那些药,那些冰冷的、不带感情的诊断。他当时就崩溃了,跑到医院,找到陈医生,问“这是怎么回事”。陈医生看着他,眼神复杂,说“您弟弟,病了十三年,你们一次都没带他复查过”。他当时就跪下了,跪在陈医生面前,说“救救他,求您救救他”。陈医生扶他起来,说“太晚了,他的心,已经死了”。

      太晚了。

      他的心,已经死了。

      死在了四岁那场高烧,死在了七岁那场大雨,死在了十岁那张成绩单,死在了十三岁那次独自就医。

      死在了这二十年,被忽视、被遗忘、被放弃的每一天。

      而现在,他要死了。

      身体要死了。

      彻底地,永远地,离开这个世界。

      离开这些迟来的、崩溃的、痛苦的、不被需要的家人。

      温以甘的眼泪,又掉下来了。砸在手背上,滚烫的。他连忙擦掉,但眼泪又流下来,擦不完,止不住。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阳光照进来,金灿灿的,温暖地铺在病床上,铺在以初苍白的脸上,铺在他紧闭的、颤抖的眼睛上。

      像某种迟来的、温柔的、残酷的安慰。

      像这场持续了二十年的、无声的、不被看见的悲剧,终于,在这样一个春天,以最残酷的方式,撕开伪装,露出血淋淋的、无法挽回的真相。

      像这场童年被忽略的点滴过往,终于,在死亡面前,显露出它原本的、残酷的、令人心碎的模样。

      像那个沉默的少年,终于,彻底地,离开了他们。

      永远地,离开了。

      只留下一具平静的,淡漠的,早已不需要他的躯壳。

      静静地,躺在这里。

      看着这场荒诞的,可笑的,迟来的,崩溃的,痛苦的,与他无关的戏。

      而他,是戏外那个平静的,淡漠的,早已离开的观众。

      永远地,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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