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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一块无人分享的蛋糕 第二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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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无人赴约的生日
第十三章一块无人分享的蛋糕
宴会持续到晚上九点。
温以初一直躺在黑暗的房间里,听着楼下隐约的音乐声、笑声、碰杯声。胸口那阵尖锐的疼痛已经褪成熟悉的钝痛,像某种永不停歇的背景音。他侧躺着,手按在左胸,感受着那阵不规则的、沉闷的跳动。一下,两下,三下。像某种倒计时,不紧不慢,走向终点。
十点,楼下的喧闹终于开始消退。汽车引擎的声音此起彼伏,客人们陆续离开。佣人们开始收拾残局,碗碟碰撞的清脆声响,拖把摩擦地板的沙沙声,低声交谈的絮语。又过了半小时,别墅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温以初坐起来,打开床头灯。昏黄的光线填满房间,在墙壁上投出模糊的阴影。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院子里,浅蓝色的气球在夜风中摇曳,有些已经瘪了,软塌塌地挂在树枝上。彩带被风吹得凌乱,缠绕在灌木丛中。佣人们正在拆卸那些装饰,动作很快,很利落,像在擦掉一场梦的痕迹。
他转身,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最里面,有一个小小的纸盒,巴掌大,用简陋的包装纸包着,系着歪歪扭扭的蝴蝶结。是他昨天晚上放在这里的,给自己准备的生日蛋糕。最便宜的那种,便利店买的,奶油,草莓,插着一根蜡烛。
他拿着盒子,走出房间。走廊里很暗,只有几盏夜灯还亮着,投下昏黄的光晕。经过温以穤的房间,门缝下透出光——温以穤还没睡。他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下楼。
厨房在一楼西侧,这个时间点已经没人了。他走进去,没开灯,借着窗外路灯微弱的光,把纸盒放在料理台上。打开,蛋糕已经塌了,奶油蹭在盒壁上,草莓也歪了,但还算完整。他拿出那根细细的蜡烛,插在蛋糕正中,然后摸出打火机,点燃。
火光很小,在黑暗的厨房里摇曳,像一颗颤抖的、孤独的心脏。他用手护着,看着那点微弱的光。烛泪滴下来,在奶油上凝固成小小的、透明的泪珠。
他闭上眼睛,许愿。
许什么呢?
他想了很久,久到蜡烛烧了一半,蜡油滴在他手背上,烫得他一颤。
然后他睁开眼睛,吹灭蜡烛。
黑暗重新降临。只有窗外路灯的微光,透过玻璃,在料理台上投出模糊的、长方形的光斑。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个小小的、塌掉的蛋糕,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叉子,切下一小块,送进嘴里。奶油很甜,甜得发腻。草莓是酸的,酸得他眼眶发热。他慢慢地吃,一口,一口,把整个蛋糕吃完。奶油粘在嘴角,他用手指抹掉,然后看着指尖那抹白色,看了很久。
忽然,背后传来轻微的声响。
他猛地转身。温以穤摇着轮椅,停在厨房门口,身上还穿着那件白色西装,只是外套脱了,只穿着衬衫。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苍白,眼睛很红,像哭过。
“二哥。”温以穤的声音很轻,带着点鼻音。
温以初没说话。他站在料理台边,手里还拿着那个空了的纸盒,嘴角还沾着奶油。像一个小偷,在黑暗中,偷吃一块不属于自己的蛋糕。
“我……我听见声音,就下来看看。”温以穤说,目光落在他手里的纸盒上,又落在料理台上那根烧了一半的蜡烛上,最后落在他嘴角的奶油上。然后他明白了,眼睛瞬间睁大,嘴唇微微颤抖。
“二哥,你……”
“我饿了。”温以初打断他,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话,“下来找点吃的。”
“可是……”温以穤的视线又落在那根蜡烛上,“那是……生日蜡烛。”
温以初没接话。他只是转身,打开水龙头,冲洗那个空纸盒,然后扔进垃圾桶。又抽了张纸巾,擦掉嘴角的奶油。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二哥,”温以穤摇着轮椅过来,停在他身边,仰头看他,眼睛里有水光在闪,“今天……也是你的生日。”
“嗯。”
“你……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温以穤的声音开始哽咽,“为什么不跟爸妈说?为什么不……不跟我一起过?”
温以初看着他,看着那双浅蓝色的、盛满了泪水的眼睛。他想说,告诉你有用吗?跟爸妈说有用吗?一起过,又能怎么样?蛋糕会变得更大吗?祝福会变得更多吗?这场生日,这场热闹,这场属于你的庆典,会分给我一半吗?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摇了摇头,说:“没什么好过的。”
“可是……”温以穤的眼泪掉下来,砸在轮椅扶手上,“可是那是二十岁啊,二哥。二十岁……很重要的。”
“重要吗?”温以初问,声音很轻,像在问自己。
“重要!”温以穤用力点头,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二十岁,是大人了。要许愿,要吃蛋糕,要……要被祝福的。”
温以初笑了。很淡的一个笑,短促,冰冷,像冰块碎裂。
“我许过愿了。”他说,“也吃过蛋糕了。至于祝福……”他顿了顿,看着温以穤,“你不是已经祝福过我了吗?”
温以穤愣住。他看着他,眼神里有困惑,有不安,有某种深重的、无法言说的痛苦。
“我……我祝福过你?”
“嗯。”温以初点头,声音很平静,“你说,‘二哥,生日快乐’。我听见了。”
那是下午,在花园里。温以穤说“二哥,你今天也二十岁了”,然后停了一下,很小声地说了一句“生日快乐”。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吹散,但温以初听见了。
他听见了。
也记住了。
温以穤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他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压抑的、细碎的啜泣声在安静的厨房里回荡,像某种受伤的小动物的哀鸣。
“对不起……”他哽咽着说,“对不起,二哥……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以为……我以为你不喜欢过生日……我以为你不在乎……对不起……”
温以初站在那儿,看着弟弟哭。胸口那阵钝痛又开始变得尖锐,像有把刀在搅。他咬紧牙关,没让任何表情泄露出来。只是手指在身侧慢慢收紧,指甲陷进掌心,留下更深的、月牙形的痕迹。
“以穤,”他开口,声音有点哑,“别哭了。”
“对不起……对不起……”温以穤只是重复着这三个字,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温以初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走到轮椅前,蹲下来,和温以穤平视。厨房很暗,只有窗外路灯微弱的光,照在弟弟泪流满面的脸上。那张脸和他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更苍白,更脆弱,更像一个易碎的瓷娃娃。
“以穤,”他轻声说,伸手,用指腹擦掉弟弟脸上的泪,“不要道歉。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可是我……”
“没有可是。”温以初打断他,声音很轻,但很坚定,“这一切,都不是你的错。生日,礼物,祝福,关注,爱……这些,本来就不该是我的。所以你不用道歉,不用愧疚,不用觉得对不起我。”
“可是你是二哥啊……”温以穤抓住他的手,很用力,指节泛白,“你是我哥哥啊……你应该有的……你应该和我一样……”
“以穤。”温以初反握住他的手,很轻,但很稳,“听我说。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应该’。没有谁‘应该’得到什么,也没有谁‘应该’失去什么。所有的一切,都是……都是命运。”
“命运?”温以穤看着他,眼神茫然。
“嗯,命运。”温以初点头,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很悲伤,像水面的涟漪,很快消失,“我的命运,就是这样。所以,不要哭,不要道歉,不要觉得对不起我。就这样,就好。”
温以穤看着他,眼泪还在流,但表情渐渐平静下来。他握紧温以初的手,很用力,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二哥,”他哽咽着说,“以后……以后你的生日,我都陪你过。就我们两个,我给你买蛋糕,我给你点蜡烛,我给你唱生日歌。好不好?”
温以初看着弟弟,看着那双盛满了泪水和期待的、浅蓝色的眼睛。他想说,没有以后了,以穤。没有下一个生日了。二十岁,也许就是终点了。
但他没说。只是点了点头,说:“好。”
“真的?”温以穤眼睛亮了亮。
“真的。”
温以穤笑了,那笑容很浅,带着泪,但很真实。他松开手,用袖子擦了擦脸,然后说:“那……那明年,我给你买一个很大很大的蛋糕。巧克力的,你不是喜欢巧克力吗?上面铺满草莓,还有……还有冰淇淋。我们就在这个厨房里,就我们两个,点上蜡烛,许愿,唱歌。好不好?”
“好。”
“那……那就这么说定了。”温以穤看着他,眼神里有小心翼翼的、近乎卑微的期待,“你不能反悔。”
“不反悔。”温以初说。
温以穤又笑了,这次笑得更开心些。然后他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角还带着泪。
“困了?”温以初问。
“嗯……有点。”
“回去睡吧。”温以初站起来,走到轮椅后面,推着温以穤,走出厨房,上楼。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轮椅轻微的滚动声,和他们两人交错的呼吸声。到温以穤房间门口,温以初停下。
“二哥,”温以穤转头看他,声音很轻,“晚安。”
“晚安。”
温以穤推开门,摇着轮椅进去,然后回头,又看了他一眼,才轻轻关上门。
温以初站在门外,看着那扇紧闭的门。门缝下透出温暖的光,是温以穤的小夜灯。他站了很久,直到胸口的钝痛重新变得清晰,才转身,走回自己房间。
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冷汗瞬间浸透后背,他蜷缩起来,手死死按着左胸,指甲陷进衬衫布料里,几乎要抠进皮肉。呼吸断了,又接上,断了,又接上。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摸出药瓶,倒出三片,塞进嘴里,干咽。药片卡在喉咙,他捶打胸口,强迫自己吞咽。终于咽下去了,他躺在地板上,大口喘气,汗水顺着鬓角滑下来,滴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等疼痛稍微缓解,他慢慢坐起来,背靠着门板,仰起头,看着天花板。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片混沌的、没有边界的存在。
然后他想起温以穤刚才说的话。
“明年,我给你买一个很大很大的蛋糕。”
“我们就在这个厨房里,就我们两个,点上蜡烛,许愿,唱歌。”
明年。
还有明年吗?
他不知道。
也许有,也许没有。
但至少,在刚才那个瞬间,在那个昏暗的厨房里,在那个小小的、塌掉的蛋糕前,在那个哭泣的、脆弱的弟弟面前——
他答应了一个,也许永远无法实现的约定。
他笑了。无声地,绝望地,笑了。
然后他闭上眼睛,把脸埋进掌心。
掌心很凉,有冷汗,有掐出的血痕,有弟弟眼泪的温度。
但没关系。
他已经习惯了。
习惯疼痛,习惯黑暗,习惯做一个,不被需要的、多余的人。
习惯到,连自己都相信,这样就好。
这样,就很好。
窗外的风停了,夜很静。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当当当敲了十二下。
午夜十二点。
二月七日结束了。
他的二十岁生日,结束了。
他睁开眼睛,看着黑暗。
然后轻声说,像在对自己,也像在对那个哭泣的弟弟:
“晚安,温以初。”
“晚安,这个……没有明年的世界。”
然后他躺回地板上,闭上眼睛。
等待疼痛过去。
等待黑暗吞噬一切。
等待这场漫长而孤独的二十岁生日,终于,彻底结束。